几名素以古板刚直著称的老臣,眉头紧锁,面现怒容,衣袍微动,眼看要一脚迈出直言犯谏。
就见此时,各金羽卫手中的战戟整齐划一、沉重有力地顿地之声骤然响起,所有金羽卫昂首挺胸,以训练有素的浑厚嗓音,齐声高喝:
“恭送皇上上朝——”
“恭送时宣正入朝——”
众臣即将踏出的脚步僵在原地,在这森然军威与震耳欲聋的恭送声中,硬生生收回。
曾赫抿紧了唇,面色沉凝如铁。
女子上朝,没有先例,有违常制。
但如今时君棠风头正盛,时家在民间的声望更是如潮水般高涨。
而内阁之一的章洵更是时家养大的孩子,且爱慕眼前的女子,隐约听见说要入赘。
再加上时君棠手中实际掌控的金羽卫,以及时家多年来在朝野暗中编织的庞大网脉。
更遑论,她此刻深受皇帝毫无保留的信赖与倚重。
眼前的场景不是反对的时候。
不远处的宫殿飞檐之上,端木祈一袭深紫近黑的衣袍,几乎融于夜空。
他静静俯瞰着慈宁宫前的局面,面色平淡无波,并没有因姒家今夜惨败的恼怒,亦无计划受挫的阴郁。
只淡淡道:“百年了,时家,终于又一次站到了这世间权势的顶峰。而我端木一族,蛰伏已久,也到了该重现于世的时候了。兜兜转转,最后的棋局,还是你我两家的对弈。”
幕僚在边上道:“主公,这时家如今气运正盛,我们几次三番设计,都被她化解于无形,反而令其根基愈固,声威愈隆。眼下,恐怕还需从长计议,避其锋芒。”
端木祈冷笑一声:“是啊。从长计议,慢慢来吧,我有得是耐心。”说着,消失在黑夜中。
第397章 宣正公
让时君棠没料到的是,此番随君入朝,少年天子竟在早朝之上,当着一众文武百官的面,再赐御笔亲书两字,与先帝所赐“宣正”合为四字:“宣正靖功”。
立牌匾,鎏金御匾,即刻敕造,以彰其勋。
刘玚随后又下旨,晋封时君棠为“宣正公”,官居一品,享公爵尊荣。
虽非世袭罔替,然以女子之身获封公爵,实乃开天辟地以来未有之殊恩。
一时,举朝震惊。
众臣面面相觑,但都没有人出来说一说,毕竟桩桩件件,方才发生,默认了实至名归。
散朝之后,宫中偏殿。
皇后郁含韵搀扶着面色苍白、步履尚显虚浮的郁靖风缓缓步入殿内。
父女二人先是向着端坐于上的少年皇帝刘玚,郑重行了大礼。
接着,父女俩又朝着时君棠一礼。
时君棠哪敢受皇后这一礼啊,迅速侧身避开:“皇后娘娘万万不可,折煞臣了。郁家主身体得以康复,便是最大的幸事。”
“时族长,这一礼,含韵并非以皇后之尊,而是以郁家女儿的身份,感谢时族长救回家父性命。此恩此德,郁家没齿难忘。”郁含韵真诚地道。
郁靖风气息仍弱,声音沙哑,透着劫后余生的沧桑与无尽感慨:“时族长,大恩不言谢。若非您仗义出手,老夫此生怕真要在那暗无天日之处,了却残生了。”
想起这几日的囚禁折磨与家族剧变,他脸上露出一丝苦涩至极的笑意。
“郁家主言重了,身体要紧,快请坐下说话。”时君棠道。
刘玚的目光落在郁含韵身上,想到她在郁太后面前一心救自己,又想到自己是不愿郁家再坐大的,但师傅说得对,倒下一个郁家,还会有张王李赵之家趁势而起。
平衡,永远比铲除更需智慧。
想到此,刘玚开口,声音已带上属于帝王的沉稳:“皇后,郁家主,朕不会追究郁家之责。郁太后之事,你们可有什么要说的?”
提及如同母亲般抚养自己长大的姑母,郁含韵眼眶瞬间湿了。
她松开扶着父亲的手,跪在皇帝面前:“皇上,臣妾深知太后娘娘她铸成大错,罪无可恕。臣妾无颜,更无立场为她求取宽宥。只求皇上饶她性命,允她安度残生。臣妾愿代姑母领受任何责罚。”说罢,以额触地,长跪不起。
刘玚望向师傅,见师傅点了点头,看向跪地的皇后道:“太后虽有悖伦常,触犯国法,然其终究是朕名义上的母后。性命可留,但自此之后,郁家上下,任何人不得再与郁太后相见,亦不得有任何形式的往来。她将迁居西苑别宫,非诏不得出。”
郁含韵与郁靖风愣了下,断绝往来,形同永隔,虽说不能再见面,但相比性命之忧,这已是天子格外开恩。
父女二人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痛楚与一丝如释重负,再次叩首:“谢皇上隆恩。”
这“不得再见”一条,是下朝后时君棠私下向刘玚提出的谏言。
皇帝不能杀太后,要不然必会有人大作文章。而她也清楚血脉亲情的难以割舍,若要杜绝后患,必须斩断郁太后与郁家之间最后的联系,以防死灰复燃。
而郁家一夜剧变,权势根基已然动摇,昔日依附合作的势力难免离心。
郁家想要重整旗鼓,未来的希望,恐怕大半要系于郁含韵这位皇后身上了。若她能在将来诞下皇子……
当然,这是以后的事了。
郁靖风体力不支,很快便在宫人护送下离宫回府静养。
郁含韵则得到皇帝允许,前去与幽禁中的郁太后作最后诀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