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苏尔这才想起玉娘还在身后看着他们。他心头一紧,忐忑地转过身去。
玉娘果然正一脸严肃地看着他:“我要去。”
曼苏尔连忙点头,玉娘神色这才缓和了些。
他再次转头,狠狠瞪了李玹一眼。
李玹面不改色,甚至还十分无辜地笑了一下。
曼苏尔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都怪哈立德,果然是大商首,真是老奸巨猾,每说一句话都不忘给自己挖坑。
他压下心中那点不悦,翻身上了玉娘的马,坐到她身后。他伸手环住玉娘腰身时,动作比方才李玹自然得多,也理直气壮得多。
玉娘回头看他:“你实在头晕,就靠着我一些。”
曼苏尔低声应了一句,顺势将额头轻轻抵在她肩侧,又眷恋地蹭了蹭:“嗯。”
李玹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唇边笑意淡了些。他垂下眼,轻轻拂了拂衣摆上的尘土。
曼苏尔回头看他。
两人目光一触,皆是微微一笑。那笑浮在脸上,未及眼底,便又各自收了回去。
回到王宫后,玉娘很快察觉到,曼苏尔今日少见地有些沉默。
他没有质问她,也没有提起山谷里的事。一路上只是将她带回寝殿,吩咐人备水、更衣、送膳,又亲自给她处理了掌心与膝上的擦伤。
可越是这样,玉娘心里反倒越有些不安。
她想了想,也知道自己昨夜确实鲁莽。若换作是曼苏尔一夜未归、音信全无,她大约也不会比他冷静多少。
待两人收拾好躺到榻上,玉娘先一步伸手抱住他的腰,整个人靠进他怀里。
“曼苏尔。”她静静伏在他胸前,低声道,“是我不好,让你这样担心。”
曼苏尔沉默地回抱住她,手臂却渐渐收紧。
玉娘听着他胸腔里又沉又快的心跳,继续道:“我那时发现了李……哈立德留下的线索,一时救人心切,便擅自追进去了。后来天黑,又不好带着他强行爬上去,所以才在谷底等到天亮。”
曼苏尔仍旧不发一语。要说完全不生气,自然是不可能的。可他气的并不只是她去救哈立德。他更气的是,她竟全然不顾己身的安危。
是他将她从长安擅自带出来,是他让她来到波斯,来到这片语言不通、处处陌生的土地。若她真在这里出事,哪怕只是受一点无法挽回的伤,他这一生都不会原谅自己。
玉娘等了许久,仍没等到他开口。她抬头看了看他的神色,见他垂着眼,唇线微抿,眼底沉得厉害,心头愈发柔软。
于是她撑起上半身,凑过去,在他唇边轻轻落下一吻。稍稍退开后,她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异常温柔:“不生气了,好不好?”
曼苏尔眼睫微动。
玉娘想了想,又轻声在他耳边补了一句:“我的赛伊德?”
两人离得很近。她温热的呼吸就在他面前,带着淡淡香气,一下一下轻轻拂过他的唇与面颊。
曼苏尔深深看着她,胸口压了一整夜的沉郁,像是松动了些。
他总是无法真正拒绝她。
曼苏尔低声唤道:“玉娘。”
“嗯?”
“任何时候,都不要这样不顾自己,好不好?”
他的声音隐隐带着一缕艰涩:“若你真的出事,我……”
话至此处,胸口窒闷令他几乎难以继续。
玉娘清楚地看见他眼底的痛色,心下一紧,连忙点头:“我知道。”
她握住他的手,将他的掌心轻轻贴到自己面上。曼苏尔掌心仍有些凉,玉娘偏过脸,在他掌心里蹭了蹭,像是想使他安心些。
“我当然不会全不顾自己。”她认真道,“我那时也不是只凭一时冲动。我虽不知道你们究竟商议了什么,可哈立德这几日总出入王宫,我也猜得到,他同你们后面的安排有关。”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若他真出事,想必你们的安排也会受影响,所以我才想搏一搏。”
曼苏尔看着她,终于轻轻叹了一声。
“你确实帮了很大的忙。”他抬手抚过她鬓边碎发,声音放缓了些,“若不是你,哈立德未必能这样快被找到。赤焰商号若因此乱起来,也的确会牵动后面许多安排。”
玉娘刚想松一口气,却听他继续道:“可是玉娘,这一切,都不如你能平安回来重要。”
她怔住。
曼苏尔低头看着她,眼底仍有后怕:“哈立德若真出事,赤焰商号也未必没有别的办法稳住。”
他的手指徐徐扣上她的腕骨,轻柔摩挲:“可你若出事,我没有别的办法。”
玉娘心头微微一酸。
她沉默下来,只重新伏回他怀里,伸手抱紧了他。
“我明白了。”她低声道,“以后不会了。若再遇到这样的事,我一定尽量先想办法传信。”
曼苏尔垂眸看她:“当真?”
玉娘点头:“当真。”
他这才低下头,在她额上轻轻吻了一下:“我并非要拦着你救人。”
“我知道。”
“也不是要你事事都听我的。”
玉娘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个我也知道。”
曼苏尔看着她那点笑意,眼神也柔和下来:“我只是很害怕失去你。”
玉娘抬头看他,片刻后,又主动凑过去亲了亲他的唇:“我也舍不得。”
曼苏尔眼底浮起欢喜,将她重新抱回怀中,正欲同她更亲近些。
玉娘靠在他胸前突然说道:“曼苏尔,你不是头晕么?我们先休息吧。”
曼苏尔动作一顿。
“……”
这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玉娘却像全然没有察觉他的沉默,只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些的位置,闭上眼道:“你一夜没睡,我昨晚也未休息好,我们还是先睡一会儿吧。”
半晌,传来一声闷闷的:“好。”
午间的阿夫拉西阿卜王宫安静下来。
寝殿窗前垂着亚麻纱帘,帘外日光明亮,帘内却被层层薄纱与织锦帷幔隔出一片清凉。侍女早已在铜盆中置了冰,凉意随着微风一点点漫开,混着铜熏炉里安息香幽淡的药味,令人倦意渐生。
两人在微甜回苦的沁凉烟气中,相拥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