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陆氏失态道。
陆氏骤然开口,引了不少人侧眸。
“怎么这么急?”她回神后微微笑道,很是惊讶道,“我还以为会多留几日。”
阮荣安含笑看去,她来云家几日,但却鲜少有与陆氏相处的时候,对视和对话亦是。
“有些事要做,便准备早些动身了。”她解释道。
“原来如此。”陆氏笑了笑,按下被阮荣安看着时,颤栗的心绪。
她的女儿,还来不及多多相处,就要走了……
太夫人接过话,留阮荣安多住些时日,说有什么事,可交给阮荣安的几个舅爷帮忙,实在不必如此匆忙。
她开了口,一众女眷也纷纷劝说起来。
众人左一句右一句,若是寻常人在这,说不定真被说动了,便是阮荣安都不由有些动摇,只是她早已经打定了注意,最终还是再三推辞了。
“这件事实在要紧,需得我亲自去办,只好辜负诸位长辈的美意了。”
“等到之后有空,我定然再来叨扰。”
她如此坚定,大家也只好放弃,太夫人叹了口气命人帮她准备行程。
之后两日,阮荣安大多时间都留在云家陪伴太夫人,与她一起的还有陆氏。
两人相处的时间变多,但面上依旧客客气气,无有异样显露。
不知不觉,就到了阮荣安离开前夕。
用过晚膳,阮荣安被太夫人叫住留下说话,陆氏陪同,好一番叮嘱后,陆氏送阮荣安离开。
两人走在园中,谁也没贸然说话,竟显得有些安静。
最终还是陆氏先开了口。
“此去山高路远,你要小心。”她担忧的叮嘱。
阮荣安轻声应道。
不同于在云家人面前时的从容自若,在单独面对陆氏时,阮荣安总显得有些安静,或者说,乖巧。
这般模样,陆氏一开始有些心慌,等到几次之后,心便又软了。
她觉得,她的女儿一定是知道了。
“如意——”陆氏几乎要忍不住开口了。
“舅母。”阮荣安打断。
她抬头,看着陆氏,眼眸含笑,“舅母也要照顾好自己。”
“要好好的。”
凝视着阮荣安眼中的诚恳和关切,陆氏眼睛一酸,几乎要落下泪了。
“好。”她略有些哽咽的应声。
母女两人相识却不能相认,陆氏原本心中有百般酸楚,眼下只剩平和与欢喜。
她知道,她真的知道,她也没有怪她,她在关心她。
这便够了。
当初远遁江南,陆氏原本是准备借着寡妇的身份度过余生,再不成婚的。
一场御赐的婚事,搅得她心神疲惫。可云清风那般诚挚热烈,她终究被打动,可之后许多年,每每想起阮荣安,她都会担心,担心她的女儿觉得是她抛弃了她,甚至为此一次又一次的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直到如今,她的女儿用态度告诉她,她不怪她,她的心神顿时一松,随之释然。
这么多年,陆氏第一次感觉到如此的轻松。
“舅母,就送到这里吧。”到了分开的地方,阮荣安笑道,而后各自择了路离开。
人生如路,往前走,莫回头。
彼此安好,就够了。
第二日,阮荣安动身离开南州。
自南州往南蛮,要往西北去,水路上行了几日,换乘陆路。
一路上没有耽搁,五日之后就到了那片毒瘴密布的群山之外。
一月早就联系好了商行在此的铺子老板,暗中的人手也调来了不少。
只是如何进山,仍然不是易事。
南蛮群山,山多林密,若是不熟悉的人进去了,连辨别方向都不能,更别说里面各种各样的毒虫瘴气。
以及人。
这片大山之所以叫南蛮群山,就是因为里面的土人,又被称之为南蛮,土人少有教化,行事粗暴野蛮,常常抢掠过往的人,连官兵都不认。
阮荣安没急着进山,花了几天的时间,寻了本地的长者,尽力了解山里的事情。
一月也没有闲着,这一路行来,她找了药材,配置出各种粉剂,丸剂,还有药膏等,争取能应对各种山中的情况。
一切准备妥当,阮荣安请了好几位向导,终于选择动身。
抛却了她惯爱的广袖长裙,她穿了身利落的衣裳,带着人进了山。
阮荣安左右,一直都有公冶皓的人暗中护着,得知她要进山,忙将消息传回京中,可等公冶皓收到消息后,一切已经晚了。
“去,调动人手,务必要让她平安归来。”
公冶皓按在案边的手不自觉收紧,他闭了闭眼,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慌乱着急的时候。
越到紧要关头,越要冷静。
陆崖领命,立即出去安排。
公冶皓一动,不知道惊动了多少人。
最近朝中无大事,他们细细想来,竟不知为何,只好胡乱猜测,并且命人再三注意。
公冶皓命不久矣,可越到这个时候,有心人们越是小心,生怕哪里不小心触怒了他,引得公冶皓临死前发疯——
如此一来二去,反倒让各方蠢蠢欲动的势力都老实下来,虽暗流汹涌,但明面上却越发安静。
广平侯府,宋家。
宋遂辰在一开始的惊讶过后,莫名的想到了阮荣安。
会是因为如意吗?
宋遂辰一时间觉得不应当,但却总忍不住去想,最后安排了人严密追查。
阮荣安知道公冶皓会着急,但现在不是顾忌那些事情的时候。
刚进南蛮群山时还好,有极为向导在,一路还算顺利,甚至走过了几个寨子,可等到越发往里走之后,才让人意识到,什么是真正的危险。才能真正体会到那些人的顾忌是何等的凶险和不易。
毒虫,蛇蚁,甚至一颗不起眼的草,都会在不经意的时刻要人性命。
走到第五个寨子后,请来的最后一位向导前来辞行,表示再往里他也没去过,阮荣安没有为难他,痛快的放行,而后在寨子里请了一位向导。
南蛮土人一般不愿意和外面的人打交道,大山外围的宅子还好些,越往里走,越是封闭。
这个向导一开始并不愿意,还是在一月的劝说下,得知她想要找家人,再加上重金聘请,才终于请动。
幸好有一月在。
一月虽然从未来过这里,但她从母亲口中听说的那些,再加上她擅医,懂药,一路走来避开了不少危险,她做的药也都派上了用场。
几天之后,一行人渐渐习惯。
一月生母所在的寨子在群山深处,连着后来请的向导也不知道所在,一路边走边问,不知生出了多少风波——
要留下一群人黑吃黑的,对山外的人心存恶意的等等等等。
好在阮荣安带的人身手都极为不错,再加上足够的警惕小心,以及金钱开路,才总算走到了目的所在。
这是一片建在洼谷中的寨子。
四周群山环绕,陡峰峭壁,若非有人带路,极难发现。
一路行来连着宅子里的向导都换了几轮,等走到这里,一月确定无误,阮荣安不由长长的舒了口气。
可真正困难的,才刚刚开始。
对于阮荣安一行人的到来,寨子里的人毫无疑问的报以了敌意,直到知道一月的来意,认出她的生母后,两方对峙时格外凝滞如风雨欲来的氛围才渐渐放松。
但即使如此,寨子里的人也十分冷漠。
这种情况下,别说是求天蚕蛊了,能不能留下都不一定。
好在阮荣安早有准备。
不管什么地方,珍惜的药材都是有人稀罕的。
借着她准备的那些,阮荣安成功见到了大长老,并且说出了自己的来意。
“天蚕蛊!”
原本半阖双眼,神情漠然的大长老骤然睁大双眼看去。
南蛮寨中,多是女子主事,大长老亦是女子。
听声音她约莫四十来岁,面上涂着彩色的颜料,看不清楚长相,但五官分明,眉骨明显,眼窝深深,眼睛又大又亮,想必是个美人。
阮荣安面色不变,点了点头。
一路行来,她黑了不少,皮肤较以前也粗糙了,但比起寨中的人依然格外精致。
大长老初见时,就有些惊讶于她的美貌,可一想到如此长相的人,竟然能顺顺利利走到群山深处的这里,她的心中就更多了警惕。
若是只有美貌,早被那些寨子里的人强留下了。
“天蚕蛊乃圣蛊,便是我,也只在记载中见过,如今是没有的。”大长老徐徐摇头。
阮荣安不可遏制的流露出些许失望,但她没有放弃。
现在经历的种种,她早就一遍一遍的想过。
“没有,可以炼。”阮荣安徐徐打开了自己带来的木匣子,药香随之弥漫。
里面是一株千年人参,舒展着放在匣子里,已经能大致看出五官的样貌。
大长老看了,呼吸一滞。
阮荣安有些不舍,千年人参,紧要关头是可以救命的,这样珍惜的东西,总是阮荣安手里,也只有这一株。
“大长老,在下心爱之人生来胎中不足,已经命不久矣,我遍寻名医都说无法,偶然听闻天蚕蛊,才想要一试,因此上门诚心祈求。”
“蛊虫便是没有,但只要方法还在,总能炼制出来。”
“若是缺了什么,在下一定竭尽全力搜寻,求大长老成全。”阮荣安垂首,给足了诚意。
大长老沉吟。
的确,就像阮荣安所说,只要有方法,总能炼制出来,可——
“方法,的确是有的。”大长老意犹未尽。
阮荣安识相的打开剩下的几个匣子。
人参,灵芝,虫草,鹿茸,全都是足足的年份,世间罕见那种。
大长老的呼吸渐渐急促,好不容易才别开目光。
寨中好些蛊这些年一直养不出来,就是因为缺少药,而那些药之所以缺少,自然是因为足够珍贵,轻易不可得。
若能得到阮荣安手中的药,她一直惦记的几种蛊就能炼制了。
若是强抢——
大长老心中升起一个狠毒的念头,可等她看到阮荣安后,那个念头一滞。
不妥。
此女敢如此直白的将东西展出,自然是做好了准备,大长老觉得她不是鲁莽之人。
敏锐的感觉到对方的杀意,阮荣安眼睛微阖,笑意依旧。
如此心中念头再三,大长老才终于下定决心。
“胎中不足用天蚕蛊来治,的确是个最好的法子,便是再好的神医,也不及天蚕蛊有效。”她开始解释。
天蚕蛊顾名思义,与蚕相似,此蛊也的的确确是疗伤圣药,入体之后,会自发寻找人体有损之处,如蚕吐丝般织网修补,如此再三,生来有缺者用此蛊,最后能与常人无异。
阮荣安听着,眼睛越发的明亮。
“正如姑娘所说,炼蛊之法的确有,但姑娘可知,此蛊为何这些年之所以一直无人炼制?”说道这里,大长老语气一转。
“烦请大长老解惑。”
阮荣安立即问道。
“要炼此蛊,需炼蛊之人半身精血。”大长老道,定定的看着阮荣安,似乎在期待着她的反应。
阮荣安一怔,微微皱眉,很快平静下来。
“我可以。”她道。
大长老这下才是真的惊讶了。
求蛊者这么多年也有一些,但在知道这个代价之后,大多选择了放弃,剩下的人,要么是寻不到炼蛊所需的种种珍奇之物,要么是炼制失败,还有后来后悔的。
“姑娘真的考虑清楚了吗?精血乃人之根本,去了半身精血之后,你会变得体弱多病,说不得还会影响寿数,说是去了半条命也不为过。”
“为了一个男人,值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