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天命之女的预言卷土重来,王朝上下议论纷纷,人心惶惶。
如若天命之女想要这个位子,她就要拱手相让吗?相让她经营了半生的王朝,相让她独女的皇位。
绝不。
可是,为什么国师在一次历练归来后,在江上弹了一整夜的凤求凰,然后来到紫宸殿请辞。
季褚说,他已寻得他的命定之妻,他已成家,与周氏先祖的约定今已圆满。季某自当归去。
周祁还记得国师在弹奏凤求凰的时候自己心里不妙的预感。
江月铺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粼粼银波。季褚凭栏独坐,石桌上置着一樽清酒,琴弦在他指尖缓缓拨动。
一樽酒搁在案上,酒面映着月轮,被江风拂得轻轻晃荡。他并不看琴,也不看周遭,只垂着眼帘,任由《凤求凰》的旋律从指下流淌而出。弦声时而低回,时而清亮,像一场无人聆听的告白,又像一场无声的道别。
江面上的月影被弦声搅乱,又随着余波慢慢重聚,一如他眼底始终未曾泛起波澜的情绪。
她看着她的太子眼里的惊艳,心里却是从未有过的恐慌。
那恐慌不是从心底升起的,而是像某种无形的流质,从骨头缝里、从瞳孔深处、从每一寸皮肤的毛孔里,倒灌进她的意识。它没有形状,没有声音,却比江上的惊雷更刺耳,比亭外的黑雾更黏稠。
那日,紫宸殿。
别处的晨光是轻的,从窗棂里一跃而入,落在砖上还带着朝露的潮气。
紫宸殿的晨光却重,从九扇殿门上方那排极密的雕花格窗里筛进来,被檀木的窗棂切割成无数细长的光柱,一根一根地砸在殿内的金砖上,像是有人用尺子量好了间距,整整齐齐地铺了一地。光柱里浮着极细的尘,缓缓地、沉沉地翻涌,每一粒尘埃都被染成金色,仿佛整座大殿里淌着的不是空气,是融化的琥珀。
殿内没有旁人。
宫人们不知何时全退了出去,连常年立在龙椅两侧的持扇侍女都不见了踪影。殿门在身后合上的声音极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找到了地面,可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里还是被放大了,沿着金砖一路滚过去,撞到蟠龙柱上弹回来,又被层迭的帷幔吸走,最后消散在穹顶藻井深处那条盘龙的口中。
季褚就站在大殿正中央。
他今日没有穿那件鹤羽袍。国师上殿有上殿的衣裳——玄色朝服,领口袖口滚着极窄的银边,腰间束着墨玉带,玉带钩上雕的不是龙不是蟒,是一只单腿而立的鹤。
满殿寂静。
光柱里的尘埃还在缓缓翻涌。
然后季褚开口了。
他的声音和往常一样清淡,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像一盏凉透了的水从高处倒下来,没有温度的涟漪。
“季某请辞国师之位。”
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把一枚一枚的棋子稳稳当当地落在棋盘上。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荡开,撞到蟠龙柱上弹回来,又撞到藻井上弹回来,层层迭迭地回荡了好几息才渐渐消散。而消散之后,大殿里反而更安静了,静到能听见皇帝龙袍的袖口蹭过扶手的声响。
皇帝的手指从雕龙头上松开了,又握回去,指尖在龙眼上用力地碾了一下。
“……为何。”
不是疑问的语气,是陈述的语气。像是已经知道答案,却偏要问出口,偏要亲耳听到。
国师微微垂眸。
他没有立刻回答。
姿势纹丝未动,衣袖的下垂弧度都没有变过一丝一毫。可就在他垂眸的那一瞬间,有一道极淡的晨光恰好从格窗的缝隙里斜斜落下,落在了他的脸上。
然后皇帝看见了他的眉目在那一瞬间变得清晰了些。
不是面容变了,是那层常年笼罩在他面容上的薄薄的暗影,被晨光冲淡了一丝。
“季某曾与周氏先祖约定,在季某成亲之前都必须在朝中任国师,并在此期间确保周氏王朝的兴盛和统治。”
“季某已践诺,如今已遇吾妻自当归去。”说到他的妻子,那双向来空寂淡漠的眼眸里,竟盛着几分他从前从未有过的软意与甜蜜。那暖意不刺眼,却像融化了寒潭的月光,连他周身的疏离感,都淡了几分。
“……闻师良缘既定,自是举国欢庆之大事。只是,朕恳请一闻,师之妻何人也?”
“无可奉告。”
朝服的衣摆随着转身的动作旋开一个极小的弧度,玄色的衣料在光柱里翻了一下,露出衣摆边缘那几片暗绣的鹤羽。
鹤羽被晨光照亮了一瞬,银丝绣的,在玄色底子上泛着极淡的冷光,像夜里的鹤唳被绣进了布纹里。然后衣摆落回去,鹤羽又隐进了玄色之中,再也看不见了。
他往殿门走去。
步伐和来时一样,不疾不徐,靴底落在金砖上没有声响。光柱一道一道地从他身上掠过——肩头,后背,发冠,再肩头,再后背。
那些被格窗切割得整整齐齐的光,在他身上切出了明暗相间的条纹,而他穿过它们的时候,明暗便交替着落在他的朝服上。
季褚在紫宸殿请辞的消息传到朝堂上可谓倾覆朝野,举朝动荡,加上天命之女的预言。
越来越多的人怀疑本朝皇帝真是天命所归吗?她真的能带领昭月走下去吗?
周祁又一次感到了宿命降至。
只是她不知道是什么宿命,她只能无力的等候,命运的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