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也是特别费功夫的菜,人们总要等到过年才会做。
但贾达雇了陕北最有名的厨子专门做,然后用来送领导,送朋友。
何婉如一看是好东西,正好要做饭,就去厨房了。
闻衡下了炕,一路到屋后,这才问周跃:“你跟踪不成,还被贾达捉包了?”
贾达都给他送菜了,闻衡就以为他是跟踪不成,还被抓包了。
作为一个上过战场的老军人,却被煤老板抓包,周跃可就有点差劲了。
闻衡以为是,也很生气。
周跃也连忙解释:“营长,局里领导不让我查贾达。而且领导应该跟贾达通过气,他主动来找我拉关系,塞红包我没收,但是一点熟食,我就收下了。”
再说:“您知道的,他是闻海的合作伙伴呀。”
闻海准备投资的其中一个项目,就是贾达的能源公司。
领导们非一般的问题也就不会查他。
周跃倒是想跟踪他,但是领导不允许,他也没办法。
闻衡突然伸手,掸掉周跃肩头的头发:“今晚吧,咱们私下会会贾达。”
周跃默了片刻,突然笑了:“营长,你的眼睛好啦?”
再笑:“那您的病也会好吧?”
闻衡突然又语粗,说:“谈工作呢,你少扯七扯八的。”
周跃立正:“是!“
但又问:“是去哪儿,咱在哪儿接头?”
……
前几天贾达一直静悄悄的。
但就在今天,他几个手下来附近踩过点。
看来他是准备在今晚行动,来偷闻衡奶奶的牌位了。
而闻海的恶毒在于,他明明只是让贾达把牌位藏起来,却误导大众,让大家以为牌位被烧掉了,他还推波助澜,让新闻登上台湾和香港的报纸,他安得什么心?
闻衡还没死呢,闻海就那么猖狂。
等他死了呢?
闻衡和闻海也早就不是父子了,是不死不休的仇家。
就在今晚,他要通过贾达给闻海致命一击。
哪怕马上就会死又如何,闻衡要闻海以后只要想起他就只有恐惧,无边的恐惧。
他对周跃说:“大概夜里十一点吧,你还来家里找我。”
周跃再立正:“是。”
但他摸了摸鼻子,闻衡立刻问:“你有心事?”
周跃的心情是这样,听说老营长能看见了,他当然开心。
他一进部队就是闻衡的兵,对闻衡也只有一个态度,无条件的服从。
他以为闻衡既复明,何婉如肯定是第一个知道的。
而他本来有点昏头,面对嫂子时有点出格。
现在营长能看到了,他突然想起之前的事,就觉得自己有点荒唐。
现在当然也不敢再找何婉如了,就说:“那我走了?”
但闻衡却说:“去跟你嫂子打个招呼再走吧?”
周跃连连摆手:“不了不了,再见!”
可闻衡厉声说:“快去!”
周跃不敢忤逆老营长,只好去厨房找何婉如,打个招呼。
但他心里可难过了,眼眶也红红的。
因为他们当兵时,部队一直是在备战武统的。
周跃他们在战场上最常干的事就是拿着对岸的地图研究,该怎么登岛,再该怎么反攻,多久能突进作战指挥中心。
闻衡器重周跃,跟他讨论的也最多。
但突然有一天上级开关门会,说要裁军,也就意味着武统计划的全面终止。
周跃还记得当时闻衡脸上的错愕和痛。
他准备了十年的复仇计划,在那一刻成为了泡影。
而且有一回周跃误判形势,没有仔细搜查一个童子军,那孩子突然拉爆地雷。
还是闻衡眼疾手快扑倒他,他才能侥幸活下来的。
可现在闻衡马上要死,还把媳妇托付给周跃。
周跃替老营长难过,难过极了。
他到厨房门外,吸鼻子,磕磕巴巴对何婉如形容:“嫂子,闻营当年为了救我,背部被炮炸的稀烂,后脑勺都破了,鲜血直流的,可为了不让我受罚,他甚至没汇报上级,就自己随便处理了一下,就又咬牙上战场了。嫂子,我们闻营长是吃过苦的,是个苦孩子,你可一定要对他好呀。”
何婉如觉得莫名其妙,心说她对闻衡不好吗,还得周跃来教她。
再一想,很可能是闻衡悄悄跟周跃诉了苦,说她对他不好,周跃才来搞苦情戏的。
菜刀剁到案板上,何婉如愈发生气了。
臭男人,对她甩脸子的时候甩的理直气壮,她才甩了一回脸他就受不了啦?
还悄悄跟下属告状?
等着吧,从现在开始,她要甩脸子甩个够!
……
既有现成的菜,何婉如就只多炒了个青菜。
晚饭的主食照例是拌汤,陕北人嘛,平时就爱吃个糊涂拌汤。
吃饭的时候闻衡试图交谈,但何婉如当然不接茬。
吃完饭也立刻收拾了碗筷,进了厨房还哐啷一声,把门给关了。
一看她发脾气,闻衡也就识趣闭嘴了。
何婉如也准备好了,不交流不沟通,冷战。
她跟魏永良冷战过足足三年,论打冷战,她有经验的,她能打成持久战。
但之前那个爸爸磊磊不爱,可现在这个,磊磊喜欢到了心坎里。
所以孩子就成了变数,也成的沟通的桥梁。
那不,何婉如烧了一壶热水,再兑好凉水,要磊磊洗澡。
看孩子撇着小嘴巴,她就问:“怎么不开心啊?”
李谨年今天凶过磊磊,那叫他很不开心,不过他并不会跟妈妈告状,因为是他自己太顽皮。
可有件事磊磊必须跟妈妈说,而且现在就要说。
孩子关上厕所门,悄悄问:“妈妈,你不喜欢我爸爸了,而且很嫌弃他,对不对?”
何婉如当然说:“没有,不许胡说。”
但磊磊说:“可是你……”
小家伙盯着妈妈,再狭两只大眼睛,深深的瞪一眼,然后说:“我都看到啦,就像原来的爸爸嫌弃我们俩个,就总会拿眼睛瞪我们,你刚才一直瞪爸爸,瞪了一次再瞪一次,你都瞪了他好几次,我全看到啦。”
何婉如正给儿子脱衣服,手一顿。
磊磊学得维妙维肖,恰就是原来魏永良嫌弃她们母子时的样子。
她刚才也确实一直在那样瞪闻衡。
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她嫌弃一个又瞎又病的人,岂不是跟魏永良成一种人了?
磊磊脱成光屁屁坐进了大洗盆,哀求妈妈:“不嫌弃爸爸啦。”
再坚定摇头:“我不要周叔叔当爸爸,我只要我爸爸。”
何婉如只得点头:“好。不换爸爸。”
她欠磊磊的,上辈子撇下他一个人走了。
就当为了磊磊吧,她不甩脸子了,跟闻衡好好沟通。
起身出厕所,她恰好看到他在小卧室里,正在脱背心儿,准备去跟磊磊一起洗漱。
他的背心还是从部队带回来的,太旧,领子缘边都絮掉了。
何婉如买了两件新背心的,而且今天已经洗了,这会儿也差不多晾干了。
她于是进门,一把收走了闻衡的旧背心。
再拿了新的进来,以为他看不到,她就把背心塞到了他手中。
闻衡觉得不自在,试图抽手的。
但何婉如没有松手,而且顺势坐到了小床沿上。
然后她说:“就算新区长脾气坏,他也想要政绩的。新区那么多破产的厂子,我只要随便挑一个,给他出个点子,盘活一座厂子不就行了,到时候他夸我还来不及呢,又为什么要骂我?”
西部几乎所有的三线厂全陷入了僵局。
造飞机大炮和枪械的就算有国家托底,也在削减职工福利。
而像纺织厂,日化厂,再或者劳保厂,归到地方后,地方也束手无策。
因为如雨后春笋般冒出大量的私企,国营企业在销售方面根本打不过私企。
正所谓隔行如隔山,一个人按理也就能精通一个领域吧。
就比如奚娟,她一生都在研究铝。
再比如闻海,他一辈子只琢磨一件事,就是赚钱。
但何婉如的奇妙之处在于,她盘活了酒厂,又给铝厂指了一条明路。
但听她的口气,剩下的就比如纺织厂,日化厂或者劳保厂,她也一样能盘活。
所以只要她能出新点子,说服区长就不在话下。
至于如果奚娟当了铝厂的书记,闻海还会不会投资,闻衡觉得不会,因为他最知道了,闻海特别讨厌奚娟。
可听何婉如一解释,他就发现作为儿子,他完全不了解父母。
让奚娟当书记,也确实是最佳人选。
何婉如先问闻衡:“闻海和奚娟,一个是地主老财,一个是知识女青年,但他们不仅婚姻不和谐,不相爱,而且三观也有着非常大的差异,对不对?”
闻衡想了想,给了个确切的形容:“就像大陆和台湾。”
闻海只认资本主义,也认为人就该分三六九等,他是天生的富人,穷人也活该穷。
但奚娟认为人人平等,无产阶级,工农兵最大,就该消灭地主。
结果就是俩人相看两厌,还互相不服气。
可他俩的争论并没有结果,俩人之间也没有输赢,随着告密,他俩甚至没离婚就分开了。
何婉如再说:“铝厂就好比一块实验田,闻海就为让你母亲看到,他的观念才是正确的,他会毫不犹豫投资。”
又说:“你母亲对铝厂有感情,因为那是她年轻时代奋斗过的地方,她希望它发展,又不希望闻海抢走,就会出任书记。”
闻衡豁然开朗:“他们会相互较劲,只为比个高低。”
何婉如这才松开男人粗糙的大手,又说:“他们需要战场,咱们就把铝厂给他们,不好吗?”
奚娟能得罪铝厂所有的男人,就证明她是个不服输的性格。
闻海就更是了,作为老地主,他是土皇帝的心态,他们是前夫前妻,也代表着两种制度。
他们需要一个战场,铝厂也只有作为战场,才能让闻海爽快投钱。
但何婉如讲着讲着又觉得不对劲。
她看了片刻,抬手绕过闻衡的眼眸:“哎,你在看什么?”
难道还是错觉吗,她总觉得他能看到。
见闻衡眼睛一眨不眨的那开,以为自己误会了,何婉如内心还特别愧疚。
……
而现在,周跃和秦玺都知道闻衡复明的事,何婉如迟早也会知道。
闻衡也该主动说出来,那是最明智的选择。
但鬼使神差的,他没有,他还极缓慢的挪开了眼睛,表现的就像个真正的盲人。
他发誓他不是故意的,但女人坐着他站着。
她也只穿件小背心儿,他恰好能看到那条温柔而神秘的沟壑。
它是那么柔软,温柔,勾着他想一探究竟。
但闻衡能保证,这是他最后一回看。
他也想过等何婉如知道他已经复明却瞒着她时会有多生气。
但就在此刻,他不想她觉得他是个猥琐的,下流的,肮脏的男人。
也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自己上身甚至没穿衣服。
而且他和女人靠的那么近,女人居然也在看他,看他的身体。
闻衡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只觉得浑身疤痕太丑陋,怕女人要嫌弃他的身体。
他仓惶的套着那件新背心,又匆匆忙忙向后退,结果咚的一声,后脑壳就撞到墙上了。
他本来头痛就没好,一撞之下眼冒金星,踉跄弯腰。
何婉如忙过来帮他揉脑袋,但一揉之下,就又觉得不大对劲。
因为闻衡的后脑壳有个疤,肉眼看不到,但揉的时候能感觉到,有块肉粘连头皮,形成了死结。
所以周跃刚才不是苦情戏,闻衡的后脑真受过伤?
后脑可是垂体,很关键的,会不会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但他其实不是肿瘤,而是战场后遗症?
正好家里安了电话,何婉如立刻打给秦玺,讨论这一新发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