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概是个小孩。
他背着规整的双肩包,脚上的鞋掉了一只,脑袋耷拉着。等他走进时,我看见他裸露的双手上长满了冻疮。
他是我视野中唯一一个活着的生物。
在他走来时,我清晰地看见他背上趴着一个硕大的黑影。
这东西大约有一米多高,浑身皱着,十分诡异、十分扭曲。它赤色的双眼占据了整个眼眶,几乎没有眼白。擦肩而过时,它亦很快发现了我的视线,背后奇特的、昆虫一般的翅膀抖动几下,张开獠牙,似乎在威胁。
如果我此刻在地府,那么这东西应该就是恶灵吧。
我爬起身,选择跟上那个孩子。
他的步伐未免比成年人慢许多,加上大雪和赤足的缘故,走得更加艰难。
我抬眼看向他身后,不知那个黑影是否也产生了影响。
我很轻易地追上他,越近,胸口某块地方就越亮。
我将衣领敞开,一块晶莹的、不规则的水晶赫然出现在胸口。
它正温和地发着光,似乎在回应什么。
那个黑影似乎十分不喜,露出可怖的姿态恐吓,我拿出那枚水晶,那东西便扭曲着,很快化作一团雾散开了。
小孩的脚步此时停住了,略有些疑惑地回头望了一眼。
我跟随他一路走向偏僻小道,很快,他在一处明显破旧的房子前站定,艰难地掏出钥匙打开玄关大门。
门外的花盆无人打理,只剩干涸的泥土和枯死的枝干;屋顶上落了薄薄一层雪,连带着冲掉了积攒多时的落叶;我移开眼,看见门外的名牌上赫然写着两个清晰的汉字:
「小林」
我没有推门而入,只是很慢地穿墙而过,跟随眼前的小不点来到浴室。
整间房子内部都是昏暗的,小孩一言不发,沉默地走进浴室,将自己身上所有沾湿的衣物褪去,露出身上青青紫紫的痕迹。
他没有关门,远远看去,昏暗的房子里只有浴室那盏橘色的灯。他背对我而立,用类似毛巾的东西擦拭自己的身体。
雪天,他就那样门户大开着,似乎并不觉得冷。
忽然,外头传来一声异响。
小孩在我的注视中回头,我看清了他稚嫩的脸庞。
头发湿漉漉地别到脑后,脸上、眉上、眼睫上都挂着偌大的水珠,他的神情与记忆中那个少年十分相似——
又见面了,小怪胎。
響看不见我,视线穿过我的身体直直地盯着远处玄关。
接着,一个女人推门而入。
響胡乱将身上的水珠一擦,拉过一件不知是谁的旧衣服,套上就出来了。
女人与他对话两句,声音朦胧。但话语清晰地出现在我脑中:
hibiki,这是下周的食物。
女人摸了摸他湿润的脑袋,脸上挂着复杂的表情:你都会做,对吧。
響点点头,接过食物。在女人走后,我看他担着凳子一一把食物码进冰箱。大多是些面包,容易储存,不需格外烹饪。
女人合上门,留下玄关的一盏小灯,房子里再度陷入黑暗中。
我明白为何響总令我觉得他属于黑暗,大概他从小就习惯了这种生活。
響并不着急制作吃食,他为自己倒了杯水,走到餐桌前慢吞吞地打开了台灯。
接着,他取出破烂的书本和笔记本,用胶布小心翼翼地粘起来。
这些书本并不是第一次被损坏,上头有数不清的痕迹,我很容易想到他在学校里遭遇了什么。
我立在一旁看他,紧接着,一团黑影从地上渐渐浮现。
它的躯体宛如用无数黑色丝线包裹而成,从头顶处滑腻腻地落了一脸发丝,此时正谨慎地爬上他的背,一双血红的双眼从发丝后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这是与回来时完全不同的另一个恶灵。
那东西见我没反应,缓缓从嘴中伸出一条滑腻的冰冷的舌头,细细绕上響的脖颈。
他明显一僵,用手指胡乱摸了把脖颈。异样感越发强烈,我凑上前去,想起下午的事,于是亮出那枚水晶吊坠。
恶灵明显被热闹一般,身上的黑色丝线根根竖立,接着忽然一下松了气,似乎是认输的样子。
它一下子潜入木地板中,再不见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