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问出这句话的刹那,时间仿佛被按下暂停键,所有人都停下动作,四周寂静一片,一阵扬起的风拂过,围绕着大殿旋转。
“告诉我,我愿意用最后的魂魄和你交换。”
风扬起又落下,门头的风铃丁零零作响。多弥留没有再作出示意,我意识到它答应了我的条件。
我合上眼,感受到心中的指引:山神多弥留用它的方式向我传达了一切。
和阿留一样,響用今生不复相见为条件,以五年的苦修为代价,交换为我驱魔的能力和机会。
商人李氏的姬妾阿留是一个通灵之人,交通阴阳、指引亡魂;而李氏,因为怀有一颗赤诚之心,其灵魂具有强大的吸引力。
从一千多年前,围绕着两人的恶灵就从未停歇过。每当两人的魂魄转世,恶灵又会如同水藻一般缠上。
五年前,在最后一次为我驱魔后,響回到古见神社。
愿望达成,代价清缴,響与古见神社再没有任何拖欠。舍弃一切的他决心远离这片是非之地,与神社道别后下山,来到东京独自生活。
一切的开端都在这里,一切的终结也都在这里。
吊坠赠予我后,響的四周重新被恶灵围绕。他不再需要为我驱魔,自然不再需要驱魔的能力。
五年间,无法见面的日子每分每秒都在折磨他的身心;在被恶灵滋扰的五年后,響决定体面地与这个世界告别。
3月1日,他留下一封讳莫如深的遗书,与一箱写满思念的浣熊塑像离开人世。
既然这一世无法再相见,快快结束痛苦的、独自生活的岁月,去另一个世界相见或许更好。
或许真的有另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響不必遵守和多弥留的约定;在那个世界,響可以和我见面——
在那个世界,響不必自杀。
因为交换了最后的魂魄,我无法再离开神社。深泽一脸严肃地站在大殿外,面色不太好。
或许深泽说的“濒死”已经到来,眼前的一切如同按下暂停键。时间、风都格外慢,格外清晰。我甚至能听见雪花的声音,可这里不是隆冬腊月,怎么会有雪?
再睁开眼时,眼前的神社已经被大雪覆盖。
我再也看不见任何人,也不再有任何魂灵、恶灵,视线尽头,只有那课硕大的古树还立着。
我想到无数个和響一起坐在树荫下的记忆,我这一生最宁静的时刻——
朦胧里,我仿佛看见響奔跑的身影。
他很急切、很慌张,顾不得身上的东西。他跑掉了帽子,又跑掉了一只鞋,边跑,眼眶里边涌出硕大的泪,被风一吹落在身后,只剩两条干巴巴的泪痕。
“别走!!”
響大叫:“别走!!”
他拼尽全力奔跑,费力跨上对成年人来说都很大的石阶。
再快点,響,再跑快点——
再快点!
继续奔跑!不要停下!再快点!
感受到他的靠近,我仿佛能听见他的呼吸,恍惚间,我捏紧了手上那条红绳,将其一拽,红绳显现,我囫囵一下落在地上,身上沾满数不清的雪晶。
我看向两手中心——来不及反应太多,我从雪地上爬起,踉踉跄跄地朝门外跑去,一转头,我猝然对上他的视线。
冰天雪地里,他红着的双眼尤为刺眼。
大约只愣了一瞬,我将他抱了个满怀。
过去这么久,我终于与他见面了。
不是幽灵、不是石子、不是开开合合的冰箱门,是一个真实的、属于人类的身体。
響在我怀里大声哭着,模糊不清地说着什么,我听不清,也无力再辩。我慌忙地抹去他脸上的泪,将他的脸掰到自己面前:
“听着,你听着!”
響的眼睫上沾满了泪,无法控制地抽噎着,一双眼直愣愣地看着我。
“不要去见我,不要见季存,”
我边说,边落下泪来,心痛如绞:
“不要见季存,你听到没有!不要去中国!忘记和多弥留的约定,驱魔,我不需要你牺牲自己为我驱魔!待着神社等我!!你记住了!!”
響身上的吊坠发着光,我在他面前抽走那枚吊坠,狠狠地往山下一扔,吊坠亮着光不知落到哪里去了。
“你要努力活着!努力活下去!”
我和他额尖贴着额尖,嗓音极近嘶哑:
“努力活到你能认识我的年岁,继续跑,继续跑下去!”
響彻底呆了,本能让他牵紧我的手,虽还有疑惑,却配合着,迟钝地点点头。
“忘记我…忘记季存…”
我合上眼,最后感受着他的体温,一切知觉渐渐远离,他的体温、他的声音、他的呼吸都开始模糊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