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皇上没有作战经验,皇上杀过三个倭寇,亦在营中练过兵,武艺更是从小练起的,带兵打仗完全不在话下。战场上刀剑无眼,可只要领兵够多,实力悬殊足够大,打得那些夷人没有还手之力,敌人的刀剑,根本没有机会到皇上面前。塞外苦寒,带足御寒衣物便是……”
萧樊说完话。
霍擎天又接着道:“萧公公说的正是朕的意思,亲征一事,朕意已决,不必再议。”
可不议又怎么行啊!
温鸿清头上开始冒汗了。
上面是皇上,下面是文武百官,他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已然找不到任何的折中之法了。
他来前也是做好了准备的。
除了这一封署名六部九卿的奏折,他还写好了辞呈。
因他默一会后,便又掏出了这份写好的辞呈呈上,用虚软无力的声音说:“皇上,臣年老力衰,最近常觉胸闷气短,心悸不能安眠,身体更加乏弱。臣实难再当大任,无法为皇上分忧,还请皇上,允许老臣,请辞还乡!”
于温鸿清而言,也只有这最后一招了。
他向皇上递辞呈,自然不是为了撂挑子走人,这只是一种约定俗成的,劝谏和明志的手段罢了。
通常情况下,皇上是不会同意首辅辞职的。
于是所商议的事情,就还有商量转圜的余地。
温鸿清从来没在皇帝面前这么硬气过。
屋里安静,他跪在地上,抬手捧着自己的辞呈,两只胳膊绷得紧,似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绷着神经屏着呼吸,等着皇帝有反应。
然后便听到皇帝冷笑一声,用轻飘飘的语气说了句:“好,朕允了,温阁老劳苦功高,就回乡安心养老,颐养天年吧!”
“!”
温鸿清原本提着的心,猛地坠了下去,犹如沉入了冰湖里。
其他大臣皆是蹙眉震惊。
吴冕立马又出声道:“皇上!您真的要不顾所有人的劝阻,一意孤行吗?您是皇上,国家需要您,百姓也需要您,您有许许多多更为重要的事要去做,出征打仗是那些将领该做的事情,亲征弊大于利,请皇上三思啊!”
霍擎天完全不再接这个话题。
他看着吴冕又道:“吴阁老也想辞职的话,现在可以回去写辞呈了。”
“……”
吴冕噎住,再说不出话来了。
他低着眉咬牙,握成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不给其他人再说话的机会,霍擎天又道:“朕再说最后一遍,亲征一事,朕意已绝,若再有劝者,决不轻饶!”
话已经说到尽了,没留半分的余地。
这屋里只有萧樊心情最好,出声又道:“若没别的事,诸位大人就散了吧,别在这影响皇上的心情了。”
这些大臣却像僵了身子,无一人动。
他们不再说话,却也跪着不起,仍是和霍擎天对峙的态度。
看他们如此,霍擎天火气又起。
他黑着脸沉着声音又道:“好!既然你们这么想跪,那朕就成全你们,让你们跪个够!”
***
秋日时节。
晌午的阳光热烈而温暖。
沈令月手拿一根冰糖葫芦,带着二黄走在阳光里。
她今日没留在西苑,而是带着二黄出来闲逛了半日,在集市上给二黄买了好吃的,自己也买了冰糖葫芦。
离开集市后,她也没直接回西苑,又随便转了转。
她拿着糖葫芦,沿着宫墙外的护城河散了散步,散着步走到午门附近,目光一瞥,忽见午门外整整齐齐地跪着许多大臣。
这是干嘛呢?
最近宫里好像没有举行什么典礼仪式吧。
沈令月没再往前去,隔得比较远的距离大概数了下,跪在那里的大臣,足有一百多个。
不管是前朝还是后宫,都没有和沈令月有关,且她能插得上话的事情,所以她带着二黄悄悄后退,入东华门借道,回到了西苑里去。
回到西苑吃完午饭,她叫来管事太监王玄,叫他:“你入宫时间长,认识的人也多,你去帮我打听打听,这两天宫里发生什么事了,那午门外,怎么跪了那么多大臣啊?”
王玄领命去了。
打听了半个时辰便回来了。
跟沈令月说:“听说是北方有战事,皇上突然要御驾亲征,昨儿召集午朝说了这个事,朝中的大臣都反对,那些跪在午门外的大臣,全都是上书劝谏,惹怒了皇上的。”
沈令月听罢愣了愣,“被罚了?”
王玄点头:“是呢。”
沈令月愣着又想了想,“皇上怎么突然要御驾亲征啊?”
王玄往她面前凑凑,小声道:“听说是萧公公……现在皇上只听萧公公的话,连冯公公都被从乾清宫撵出来了。”
又是那个死太监搞的事。
沈令月看着王玄继续问:“还有呢?”
凭他一个小太监,哪能打听得清楚这些事?
王玄只好道:“姑娘,奴婢也就打听出来这些,有些事只有在皇上身边伺候的人知道。”
沈令月明白,自然不难为他。
沈令月好奇心有些重,接下来的几日,都悄悄去瞧过,发现那些个大臣,每日都到午门外跪下,一直跪到天黑才起来。
她有几回萌生出想去乾清宫找霍擎天的想法。
但在仔细思考一番后,又都作罢了。
连后妃都不让掺和的朝政,难道她现在要去掺和么?
她不过是霍擎天带回来陪自己玩的,和被霍擎天养在西苑里的一只鸟儿一只雀儿,本质上没有太大的区别。
就算她去找霍擎天,霍擎天也见她了,可她要说什么呢?
支持霍擎天御驾亲征去前线?
若是出了事,她能担得起这个责任么?
那可是皇上啊。
还是劝他不要去?
劝他别去的人都被罚跪在午门外了。
连冯渊,也都被撵出乾清宫,不让在身边服侍了。
她这种小角色,人微言轻,能影响什么?
她还是老老实实的,不要发表任何看法为妙。
***
七日后。
酒楼雅间。
沈令月独自坐在桌边,对着满桌子的菜,斟酒自饮两杯。
饮完两杯等一气,才等到敲门声。
她起身去开了门,看到谢崇和康杰在外头,招呼一句:“来啦。”
谢崇和康杰进来关上门,和沈令月一起到桌边坐下。
康杰说:“这些日子实在太忙了,一直抽不出时间出来,老卫今日也没时间,只我和卓甫兄过来了。”
沈令月暗下约了他们几次,都没约出来。
而约他们,也是为了探问朝中的事,因而这会直接便问:“朝廷里到底什么情况啊?我听说皇上要御驾亲征?”
谢崇和康杰不和沈令月多礼,肚子饿赶紧吃了些酒菜,然后跟沈令月说起这些日子朝中发生的事情。
谢崇:“皇上铁了心要亲征,首辅温鸿清,还有阁臣吴冕,已经辞官回乡了,兵部尚书被免职了,换了个听话的上来。那些上书劝谏的大臣,全都被罚跪在午门外,每日必须要跪满五个时辰,跪满五日后,还有想辞职的,都可递交辞呈,全部允准。”
“……”
听完谢崇说的,沈令月忍不住在心里想——霍擎天这哥们是真的任性真的猛啊。
这种事,是大多皇上不敢做的,因为都怕承担不了后果。
当然也怕,背上昏君的恶名,被人唾骂千载。
心里这么想着。
沈令月没忍住小声说了句:“他这么干,就不怕天下大乱吗?”
谢崇又道:“你和皇上相处时也算交心,应该知道,比起做皇上,他其实更想做将军。这个念头被挑出来了,也就压不下去了。现在朝堂确实是乱了,但天下还乱不了。咱们大俞朝,最不缺的,就是想当官的人。这个官你不做,多的是别人抢着做。只要有人做事,六部衙门正常运转,国家暂时就乱不了。”
沈令月点点头,想了想,没再瞎操心。
她一个最底层的小人物,再操心又能操心出什么来?
她且还是先操心自己的事吧。
于是她开口说:“听说皇上因为御驾亲征一事和大臣们闹起来的时候,我就在想,若是皇上真御驾亲征的话,那我是不是可以想办法跟着一块去,在战场上捞些个功劳。”
谢崇和康杰听了这话忙一起点头。
康杰肯定道:“月儿你想的对,对你而言,这确实是个绝佳的机会,京城里日日太平,想立功可以说是千难万难,很难找到机会,但若是上了战场,那立功的机会就有很多了。”
谢崇说得更全面理智些:“御驾亲征一事现在已成定局,兵部已经在筹备相关事宜了,皇上出征在即,月儿你确实可以想些法子,让皇上带你一块去,只是战场上刀剑无眼,危险无处不在,能不能活着立功,是件不好说的事,你要想好了。”
这些沈令月都想过了。
她看着谢崇说:“若是错过这次机会,不知道又要等到什么时候了,很可能永远也等不到了,所以这次我一定要去。去了以后,我首先以保命为主,有机会立功就争取立功,没有机会的话,活着回来就行了。”
谢崇和康杰又一起点头。
“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