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拥挤中,又有个穿着体面的妇人凑到沉昭跟前,眼睛不住地打量她,笑眯眯地问杜妈妈:“这小娘子是您家的女儿吧,长得可真好看,可曾许了人家?我娘家有个侄儿,在城北布庄做伙计,人老实又能干……”
旁边另一个大娘也不甘示弱,“她那侄儿是个傻的,杜婶子,考虑一下我家小儿子啊,他在油坊做事,有的是一把力气……”
沉昭脸嘴角微抽,她如今可是半点儿成婚的心思都没有。
另一边,沈庆见状,直接往前半步,用高大的身形把妹妹遮在身后。
杜妈妈于人情往来上颇有心得,忙笑着打圆场:“多谢各位好意,孩子们还小,不急不急。”
正闹哄哄间,衙门里忽然传来一阵杀猪似的哭嚎。
众人回头,只见赵家两口子被衙役一左一右架着拖出来。
赵婆子披头散发,一边蹬腿一边嚎:“天杀的!十五两银子啊!那是要了俺的命啊——”
她满心的想不通,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
这招分明一直都很好用的,怎么这回就不管用了?
想到自家被罚的那笔钱,就心疼得要滴血,一转头看到当初出主意的自家老头子,心头火气,直直扑上去厮打他。
“都是你!出的什么馊主意!”
赵老头脸上立马多了几道新鲜的抓痕,先是一愣,然后也怒了,破口大骂道:“还不是你这蠢婆娘贪心,非要去惹他们家………”
“天杀的,没法儿活了啊!”
赵婆子哭喊着,猛地挣脱一点,又往他脸上抓。
赵老头也急了,抬手要打,“死婆娘!没完了你还……”
“闹什么闹!”
拖着他们的衙役见状,赶忙多用力了几分,把他们扯开。
本就因为这案子没能准时下值的心情顿时更烦躁了,没好气地呵斥道:“再闹就再蹲几天大牢!”
哭骂声,拉扯声,呵斥声混成一团,渐渐消失在衙门的后堂,赵家两口子与几个泼皮被拉走的时候,赵婆子的哭嚎声都没停。
不过这时候,已经没人在意他们了。
杜妈妈好不容易应对完这些还有些意犹未尽的围观群众,送走他们,这才松了口气。
想不通,怎么跟他们说话,比面对县老爷的时候还累呢?
想不通干脆不想了,她大手一挥,“走!咱们回家!”
一家人穿过两条熟悉的街巷,回到了自家小院。
院门大开着,几人正等在门口。
白茯苓第一个出来,紧接着是白老大夫,钱先生的夫人曾芸也带着丫鬟走出来,众人脸上都是毫不掩饰的关切。
“回来了?”
“可还顺利?”
“没受委屈吧?”
一声声问候涌过来,杜妈妈心头一暖,眼眶竟有些发酸。
曾芸上前两步,仔细将这一家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身上衣裳整洁,说话中气十足,也不像是受了伤的模样,她这才长长舒了口气,一直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这事儿说起来,她心里着实过意不去。
自家夫君带着沉隽去府城参加府试,临走前还特意嘱咐她照应沈家。
谁成想,她不过是去了趟城外的庙里上香祈福的工夫,回来就听说沈家摊子被人砸了。
这可把她气个够呛,好在沈家人没被伤着,要不然可就显得她失职了,气得她立马发动自己的关系,必得让这些坏坯子被判得重些。
“劳您费心了……”
杜妈妈也过来同她说话,又是感激,又是过意不去。
自家三姐儿本就在钱先生那边进学,此番还要麻烦先生带着去府城考试,自己这边还拖了后腿,要劳烦人家钱夫人操心,哎,真是不应当。
曾芸拍拍她的手背,爽朗一笑:“这算什么?阿隽那孩子聪明又懂事,我家老钱不知多喜欢她,我这个做师娘的,替她照看你们也是应当的,况且这不是还没照看周道?”
“听到这事儿那天,我这心里都七上八下的,还好你们没事……要不然啊,我都不知该怎么见我家老钱和阿隽了。”
杜妈妈又是一阵感激。
两人又说了几句体己话,曾芸便主动告辞:“事儿既了了,我也不多打扰你们了,等阿隽府试归来,你们一家都来家里做客。”
说罢,也不让杜妈妈等人送,领着丫鬟径自走了,脚步轻快利落。
他们说话时,白茯苓一直安静立在门边,一直等到这会儿,她才端了个陶盆走上前来。
盆里已堆好了晒干的艾草、桃枝和柏叶。
她蹲下身,把盆放在门槛外,擦亮火折子,凑近草叶。
“嗤”的一声轻响,火苗蹿起,青烟袅袅升腾,带着草木特有的清苦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见状,她站起身,对他们道:“来跨火盆,去去晦气。”
白老大夫捋着胡须,连连点头:“是该跨,平白摊上这种事儿,是该去去晦气,往后日子才能平平安安,顺顺当当。”
杜妈妈深以为然。
她第一个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抬脚,从火盆上一跨而过,跨了一次觉得不够,又退回来,反复跨了三次,才算满意了。
沉父也跟着跨了过去。
在他后头,沉昭也拎起裙角,步履轻快地迈过火盆。
轮到沈庆时,他个高腿长,跨得也很轻松,不过跨完却没走,而是原地蹲了下来,拦住正要收拾火盆的白茯苓,“我来。”
白茯苓动作一顿,抬头看向他。
少年蹲在她身边,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火钳。
他专注地垂着眼,仔细将火扑灭,又将燃尽的灰烬拨到中央。
院内,其他人都已进了堂屋,沉昭落后半步,回头看向门口——
正好看到那两道离得不远的身影,不由挑了挑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