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八月中秋团圆节, 李怀珠小时候喜欢叫它“月饼节”,好像这节日是专门给月饼设的似的。
实则不然, 此节在时下不比端午清减,马行街诸店节前皆卖新酒,又重新结络门面上的彩楼,市人争饮,至午未间,时节下螃蟹又肥,桂花香气憧憧, 汴京人家不论贫富, 皆要登楼赏月于家中开宴。
吃食上除了新酿的桂酒、肥蟹、时鲜果子,最紧要的自然是月饼。
这饼儿起源甚早。
据说唐代已有“胡饼”类似之物,前朝玄宗与杨贵妃赏月时,很嫌“胡饼”名字不雅,一时贵妃仰望皎月, 心有所感, “月饼”之称遂流传开来, 至这时, 市井间已是寻常节物,只是这时候还没有统一称呼, 或称“月团”,或呼“小饼”。
譬如东坡先生就曾咏“小饼如嚼月,中有酥与饴”1,说的便是酥皮甜馅的饼儿, 内里大约裹着糖、酥油、芝麻一类,与天上圆月相映成趣,滋味甘美, 或能弥补些“千里共婵娟”的淡淡怀思……
从时下铺子里转了一圈,李怀珠觉得月饼生意不错——也好顺着花糕团子的势头,再新推几样点心。
从前李怀珠听老辈人管做月饼不叫“做”,叫“打”,听听,“打月饼”,一个字,足以让人感觉到这点心的厚重。
李怀珠是个北方姑娘,从小吃到大的月饼主力就是五仁。
五仁月饼,有几年又备受争议,动不动就被拖出来“审判”,说它是“月饼界的叛徒”,恨不得开除饼籍……每次看到这种言论,李怀珠都满头问号,后来才知道,与大家口诛笔伐的“五仁”不同,她吃的五仁月饼,一直都是姥姥家自己做的。
老太太给孙辈弄吃的,自然不糊弄,尤其舍得下功夫。
核桃仁和干果都得是新剥的,青红丝须自家渍——橘子皮切细丝,用胭脂红、靛青染了,在竹匾里晒过,模子是深色纯木的凹槽,里头雕着“广寒宫”或“玉兔捣药”,敲在案板上“梆梆”响,一磕一个花样子。
烤制完成,等不及放凉便让小辈们掰开吃了,果仁酥脆,香气鲜甜馥郁,是姜黄的硬皮下浓红淡绿的漂亮……
这样的饼哪能被审判呢?
后来总南闯北,又知道别处五花八门的月饼。
苏式月饼皮层酥松,馅料以清水玫瑰、白果、麻椒盐、夹沙猪油为主,酥皮需入油酥,反复折叠擀压成千层酥皮;而广式月饼皮薄馅丰,莲蓉、五仁乃至咸蛋黄、火腿,皆可入馅,回油后皮馅交融又滋润。
北方则有京式月饼,口味较之京八件和沙琪玛一类的传统点心更为清甜,自来红、自来白、提浆月饼,香的都很有滋味……
李怀珠觉得自家小店不必贪多,除了经典好卖的,也可做些果仁蜜饯的,或是用新下的桂花调了蜂蜜做馅——此时秋闱刚过,也可取个“蟾宫折桂”的好彩头,酥皮、浆皮都试试,让客人们有个挑选。
况且,之前端午时,李怀珠就想做些水晶粽,却因时下没有西米作罢,此时中秋月饼则多是烘烤或酥制,若能有似玉似冰的小饼,想来会很得客人喜爱。
只是冰皮月饼的皮儿不经火烤,只用蒸,主料糯米粉、粘米粉、糖油皆易得,唯缺让皮子透亮的关键——小麦淀粉,也就是澄粉。
时人市面并无现成澄粉售卖,但自己做起来也不难。
取来小麦粉和面成团,在清水中反复揉搓抓洗,就得了一盆乳白浆水,剩下的面团子留着做烤面筋吃,再把浆水静置后,得到底层硬邦邦的湿粉,阴干研磨,便得了澄粉来。
有了澄粉,其他就好说了,往里面加入糯米粉、粘米粉搅匀,热水烫熟一块小面团子,再揉合进大面团子里,就成了冰皮的外皮。
馅料先做了几个枣泥、豆沙、莲蓉的,蒸好出笼的饼儿皮色莹润,还能隐隐透出内馅颜色,是极淡的红绿黄,触手轻软、微凉。
仨人一同在院里就着盏熟水尝了。
嗯,是与传统月饼的口感不同——冰皮软糯弹滑,微微凉润,内馅也绵软适口,实在是不错。
李怀珠将新品命名为“冰玉团”,除了传统的五仁月饼,又起手做了苏式酥皮和广式的,还有她很喜爱的自来红,并一款咸口的鲜肉月饼。
自然,鲜肉月饼含了些讨巧的意味,毕竟有肉粽先例在前——在大宋人民看来颇为新奇的东西,未必不好卖啊!
一盘五花八门的月饼晾在院里,先要自家人尝个遍。
“这咸口的倒新鲜,”果然,肉馅的拥趸来了,团娘捻起一块,直吃得嘴角沾酥,赞道:“不比甜的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