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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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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影流转间,便又瞧见了这位比她还能迂回、诡辩的郎君。

今日谢慈穿了松蓝色罗衫,外罩了件同色夹袄,宽窄窄腰,气度清华疏朗,手中还捧着一个用细棉纱布罩着的物事,方方正正,瞧不出里头是什么。

“谢郎君,重阳安康。”李怀珠笑道,“今儿个街上可冷清,儿还以为大家都爬山去了呢。”

谢慈走进店内,耳朵里还是那句“四郎”,抿抿嘴,“娘子也安康。”

“今日佳节,忽然想起娘子做的节令点心,想来碰碰运气,看看可有余下的。”

谢慈瞧见柜上节糕,挑眉道:“看来,某运气尚可?”

“糕饼啊,有呢!”李怀珠引着他过来,“今日大家都往外跑,订的取走了,散的剩了好些。”

掀开节糕上的白纱,除了传统的重阳糕,更多的是“狮蛮栗糕”,每个婴儿拳头大小,糕体莹白,上头还有狮子、老虎的五彩面点。

这是专哄孩子和小娘子的东西,但一时顽劣之心上来,忽然就很想看看,这位“高山仰止”的郎君,拈起一块小老虎的糕点吃起来,会是怎样一画面。

李怀珠脸上露出些微狡黠的笑来。

谢慈微微一顿,似乎察觉了她那点小心思,忽而一笑,道:“便是这寅将军吧。”

李怀珠:“……”

被看穿了?她眨了眨眼,俏没声捡了糕,又问道:“再给郎君盛碗热饮子?今日炖了红枣枸杞桂圆汤,暖身润燥,正合时呢。”

“有劳娘子。”谢慈无有不应,转身找桌坐下。

待李怀珠端甜汤过去,谢慈将手中一直捧着的东西,轻轻推到了桌上。

“今日重阳,宜登高赏菊,佩萸食糕。”谢慈道:“慈不善登山,便只备了些许茱萸香囊,路过花肆,想着娘子店中或可添些香气,便一并带来。还愿娘子佳节顺遂,百事俱高。”

李怀珠有些意外,“郎君太客气了。”

把东西捧到柜台旁,揭开罩布,下面竟用整张软宣又包着一层。

时人纸张虽有发展,但这样好的软宣仍属贵重,寻常店铺包裹东西多用麻纸、草纸或布帛……这东西什么来历,得花多少钱?

李怀珠剥开宣纸,竟是一盆姿态妍丽的菊花。

但这样好的菊花,自出宫以来,她还是头一回见到。

从前春阳宫的主子性喜风雅,尤爱菊花,母家又豪富,逢年过节赏赐很丰厚,连带着四司六局的宫人,为了讨她欢心,个个练就了一双品鉴名菊的眼,李怀珠在尚食局,虽不直接伺候花草,可耳濡目染,见识总比寻常人多些。

打眼一瞧,这里头又有“帅旗”,又有“金背大红”,底下衬着“玉牡丹”3,植株健硕,花头又丰润,显然是花商费了大心思养护的。

自家店里为了装饰,也摆了几盆菊花来,此刻相形见绌,竟是无比寒酸!

只是这盆花实在漂亮,也实在……用意难明。

——自古咏菊诗词多了去了。陶公“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是隐逸,黄巢“冲天香阵透长安”是霸气,李清照“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是清愁……那他送的这盆菊,是什么意思?

觉得她这小店有“东篱”之趣?不像。暗示她有什么“冲天”之志?更离谱。那是觉得她清减了,人如“黄花”?

李怀珠摸了摸自己最近因为胃口太好似乎圆润了一点的脸颊。

莫非难道,难道莫非……这哥们儿要对自己采取行动了?

李怀珠这边捧着花,一会儿努努嘴,一会儿又皱起眉来,脸上神色变幻,全然忘记了店里还有人。

谢慈并未刻意去看她,只是无论她什么举动,都会自然引起他注意——啧,小娘子有一张极灵动的面庞。

不知不觉间,碟中的糕已吃完,满口清甜,满室菊香,满心宁和与欣然。

忽而有人进门,打破二人之间的静谧。

“李娘子在么?”一个惆怅的女声传来。

李怀珠赶忙把花放下,抬头一瞧,来人是豆腐坊的巧姑。

巧姑脸色苍白,眼下淡淡乌青,人瞧着比前些日子清减了不少。

李怀珠起身迎道:“巧姑来了,可是来结豆坊的账?快坐,先喝口热汤暖暖。”

乔巧点头,姑勉强笑了笑,瞧见店里还有旁人在,便只在柜旁的条凳上坐了。

李怀珠倒了杯甜汤递给她,她却也只是捧着。

李怀珠拿账本,翻找豆坊的记录,瞧她神色实在不好,便问道:“可是最近生意不好,瞧你脸色怎么这样,累着了,还是心里有事?”

似乎是说中了,巧姑手一颤,眼眶倏地红了。

她低下头忍了又忍,才没让眼泪掉下来,“李娘子,说实话,我、我心里头乱得很……”

李怀珠也不装自己没听到街坊里的那些闲话,问道:“可是为了韩郎君的事?”

巧姑点头,瞧了眼谢慈那边,见他长了一张冷寂安静的样貌,不像是会乱嚼舌头的样子,情到难过之处,也不遮掩了。

原来,自打赵家透出结亲的意思,韩老娘便像得了尚方宝剑,对乔家越发看不上眼,话里话外逼着韩松退亲。

韩松起初还抗争,与他母亲争执,可日子久了,韩老娘一哭二闹三上吊,韩松夹在中间,也是身心俱疲,近来他去巧姑家也少了,即便去了,也是长吁短叹,再不似从前那般坚定。

更让巧姑心寒的是,昨日她偶然听闻,韩松前几日竟随着一位同窗,去赵指挥府上拜会了!虽然据说是以文会友,可这节骨眼上,怎不让人多想?

“……我也不是死缠烂打的人。”巧姑抹着泪,“若他明白跟我说,他要娶赵家小姐,我……我也就死心了。可他偏不,问起来,就说心里只有我,让我等他……可这一等,就是这么久。”

“我今年都十八了,闲话不知听了多少,爹娘也跟着操心……可若真让我断了……这些年,我为他,为韩家,付出的还少吗?从我十四岁起,韩母只要身子不爽利,我便去伺候汤药,连他读书的笔墨纸砚,也是我省下自己的脂粉钱贴补……如今一句‘门户不当’,就想把这些年情分都抹了,叫我如何甘心!”

她说得激动,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李怀珠静静听着,账竟也算好了。

她合上账本,想了想,先安抚小娘子的情绪:“一段感情里,总是付出越多越难放手,这是人之常情。”

巧姑抽噎着点头。

李怀珠扫了眼谢慈,然后再话锋一转,道:“但你有没有听过一个说法,叫做‘沉没成本’?”

巧姑茫然摇头。

李怀珠用大白话解释:“就是说,那些你已经付出了、再也收不回来的东西,比如你的时间、心血、钱财,还有感情。这些东西,就像泼出去的水,无论你再怎么舍不得,不甘心,它们都已经‘沉没’了,回不来了。”

巧姑怔怔看着她。

“既然回不来了,我们在做以后的打算时,就不该再被这些‘沉没’绊住手脚。”

李怀珠道:“你不能因为已经为他付出了五年,就决定再赔上五年,甚至一辈子。你得想,那赵家小姐或许家世好,可他若真是个有担当的,岂会如此优柔寡断,让你这么煎熬?他今日能因母亲胁迫摇摆不定,来日若再有其他压力,你可能指望他护着你?”

巧姑的眼泪慢慢止住,眼神渐渐清明。

“你才十八,比我还小一岁呢,手艺又好,人又勤快,离了韩家,固然要难过一阵子,但总好过在一滩烂泥里越陷越深,把一辈子都耗尽了啊。”李怀珠恳切道,“这世上,没有谁离了谁就活不下去……你要想明白。”

话音落下,巧姑默然许久,忽而长长吐出一口气,抹去了脸上的泪痕。

“李娘子,或许你说得对。”巧姑道:“从前是我想岔了。总想着从前付出了多少,舍不得,却忘了自家的路都快堵死了,这五年,就当、就当喂了狗吧!”

她说着,竟又流下泪来,可这次明显冷静多了。

李怀珠也笑起来,拍拍她的手:“你能这样想真是再好不过。人生还长,向前看才是正理。”

巧姑抬头,也学着她的话,道:“嗯,向前看。”

李怀珠起身,从匣子里取出穿好的钱串走回来,巧姑已用袖子擦干了脸,站起身准备接过。

巧姑伸手,便见李怀珠将那串钱在半空中一晃——

叮铃当啷,铜钱相击,一阵脆响。

李怀珠眯眼笑起来,“没错,是得‘向钱看’!”

巧姑“噗嗤”一声,终于破涕为笑,收好银钱,与李怀珠作别。

李怀珠站在门口望了一小会儿,没敢回头看。

方才对巧姑说的那些话,在这个大抵信奉“夫为妻纲”、“嫁汉嫁汉,穿衣吃饭”的世道里,着实算不得主流,甚至颇为离经叛道,她自己岂会不知?

她说这些,一是真心想劝巧姑,这二来……未尝不是想说给店里另一位听。

她骨子里就不是“贤妻”的料子,早些人家知道她本性,大家都清净。

正这么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李娘子。”

李怀珠转身,见谢慈已走了过来,神色又恢复了从前的淡然冷寂。

“这些糕饼,若是方便,慈便都要了。”

李怀珠心里“哦”了一声,看来他是听进去了,也听明白了,这样也好,聪明人之间,点到即止。

“方便,当然方便。”她立刻换上笑脸,“郎君稍等,儿给您装盒。”

将剩下的狮蛮栗糕装进竹篾里,报了个实惠的价钱。

银货两讫,李怀珠礼盒递过去,就在以为这桩买卖就此结束时,谢慈却并未立刻离开。

他提着礼盒站在原地,就在李怀珠被他看得有些莫名,正要开口询问还有什么事时,谢慈忽然道:

“慈在家中,行二。”

李怀珠一怔,“……啊?”

行二?什么意思?突然告诉她这个干嘛?

谢慈避开她的目光,忽的耳尖微红,不甚自然地道了声“有劳娘子”,便匆匆离开了。

只留下李怀珠一个人站在柜后,一脸疑惑。

行二……行二……

慢慢回过味来,眼睛倏地瞪圆了。

这、这人……不会是在暗示她,以后可以叫他……二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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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林则徐,《出老》

2:重阳节的各种糕点和底下“百事皆高”的说法参考《中国风俗通史》

3:玉牡丹是一种白色菊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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