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子桓早就憋了一肚子话,李怀珠一走,赶紧揶揄道:“兰时,我今日可算开眼了!你对李娘子说话,什么‘守其本真’、‘从容有度’,夸的拐了好大一个弯,你当是在书院论道呢?”
谢慈垂眸,却并未否认。
石子桓追问:“既然喜欢,怎么还不赶紧让家里人来提亲?等什么呢?等着这‘通材’被人抢走不成?”
谢慈沉默片刻。
他想起那日她与祁檀说话的神态,想起她谈“沉没成本”,想起那盏曾挂在店中、后来悄然消失的琉璃灯……她并非攀附之人,亦非寻常女子,她有自己的天地、见解和坚持。
“贸然提及,只怕会唐突。”谢慈也是无奈,轻声道:“她并非轻易应允的女子。若心意未通,时机未到,贸然开口……”
“必被拒绝。”
石子桓瞪大了眼:“拒绝,你怕她拒绝你?”
难以想象,谢慈连伯府千金都拒了,竟会担心被一个开食肆的小娘子拒绝?
“她……她怎么拒绝?你哪不行,总得有个说法吧?”
谢慈想起她伶牙俐齿的样子,眼底漫上促狭笑意,朝他轻轻眨了下眼,温声叹道:“就这样。”
“啊?”石子桓一怔。
谢慈又眨一下眼,“就这样。”
石子桓还是不明白。
谢慈道:“以小娘子的口才心性,她眨眨眼,就能想出千百个合情合理又不伤颜面的由头,把我拒了。”
石子桓反应了一下,忽而笑出声,还越笑越大声,“……哎呦,兰时!你、你竟也会开玩笑了!”
待他笑够了,又问,“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
谢慈沉吟良久,缓缓吐出四个字:“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石子桓摸着下巴,“好吧,那也算个办法,不过也得有个方向。你总得知己知彼吧?问问人家娘子喜欢什么,偏好什么,投其所好嘛!”
投其所好……谢慈想起自己送的那盆菊花来。
当时她接过时,表情似乎有些意外,却不像是惊喜,而那盆菊后来也未在店中陈列,是觉得不合时宜,还是,她并不喜菊?
谢慈心中微微一凉。
正思忖间,李怀珠端着托盘来了。
“二位郎君慢用。”李怀珠布好菜,瞧谢慈忽而神色不虞,顺口又说道:“谢郎君前日所赠的菊花,端庄美丽,儿甚是喜爱,在此再谢过了。”
她其实有些汗颜,自打有回出门逛花廊子,那花被她知道价格后,简直成了烫手山芋,生怕摆前面招贼或碰坏了,如今正供在她卧房小几上,每天梦里都是银钱在飞,啊不,是徜徉花海。
她本只是寻常客套道谢,却见谢慈闻言,倏然抬眸看向她。
疏疏灯影落在他柔和的面庞上,谢慈微微抿唇,随即展开了一个无比温良又愉悦的笑容,如……如月破云层,清辉乍泄,竟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原来,她很喜爱么?
李怀珠猝不及防被这笑晃了一下,竟怔了怔。
“娘子,前头结账!” 阿舟呼喊适时传来。
李怀珠一下回神,脸上微热,慌忙移开视线,朝二人又寒暄一句,便快步离开了。
看看小娘子匆匆的背影,石子桓又看看好友温柔得能滴出水的笑意,猛猛摇头,深深叹气。
“兰时,我看你这‘徐徐图之’,路漫漫其修远兮啊……”
李怀珠给熟客结了账,又暗暗唾弃自己没出息,被个笑就晃花了眼。
正低头拨弄算盘,店门帘子一动,又进来一人。
却是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穿着件豆绿色比甲,头发梳得整齐,眉眼也十分清秀,只是神色似乎有些紧张,进门后先瞄了一圈店内的食客。
“这位小娘子,可是要用饭?”李怀珠招呼道。
那小丫头走过来,小声道:“店家娘子,昨日我家里人来订了雅间的。”
李怀珠想起来了,昨日确有个面生的仆妇来过,说是自家娘子晚间要与手帕交小聚,特意嘱咐要清净些,原来是这丫头的主家。
“是了,给您留着呢,小娘子这边请。”李怀珠引着她往里走,顺便问:“可要现在点菜?还是等您家娘子和客人来了再点?”
小丫头忙道:“一会再点吧。”
李怀珠笑着应下:“成,我让伙计把菜单拿来,您先看看。”
“好。”小丫头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李怀珠觉得她神情有些古怪,但也没多想,叫了桃娘过去伺候,自己则去安排菜品。
刚进后厨没一会儿,前头又传来动静。
李怀珠出来一瞧,只见一个头戴玉冠的年轻郎君走了进来。
这郎君生得也算周正,只是左边脸颊有一块青紫,嘴角也有些红肿,瞧着颇有些狼狈,偏又做出一副风流倜傥的模样,看着有些滑稽。
李怀珠正要上前问候,却见那郎君在大堂里一转,忽然朝谢慈和石子桓那桌走了过去。
“哎呀呀!我道是谁,原来是谢二公子和石公子!真是巧遇,巧遇!”那郎君十分热络。
石子桓站了起来,“吴兄,许久不见。”
谢慈却只是略一抬眼,连身都没起。
这位“吴兄”到也不介意,自顾自凑近了些,又笑道:“可不是许久不见么!谢二公子如今是潜心备考,两耳不闻窗外事了?连小弟那里的画稿和抄本都许久未送了。您是不知道,您前次送去的那几幅秋山图和小楷《心经》,在我那可是抢手得很!尤其是那套《心经》,被寄禄官家的张老夫人瞧见了,硬是出了这个数请走的!”
他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似乎十分得意。
谢慈神色未动,只道:“是么。”
“诶,谁不知道您的笔墨在咱们这行里是这个!”吴姓郎君翘起大拇指,讨好着说,“您放心,只要您闲暇时随便勾画几笔,小弟保管给您卖出好价钱!绝不叫您明珠蒙尘!”
石子桓看见谢慈越发冷淡的神色,在一旁打圆场:“子康兄,兰时近日确实忙于温书,待他得空了再说,再说。”
吴子康?李怀珠在一旁竖着耳朵听,心说原来这位就是那位气得陈衍跳河的画商吴子康啊!好家伙,顶着这张脸还能出来招摇吃饭,心态是真不错。
吴子康又打着哈哈奉承了几句,见对方始终不冷不热,便也识趣道:“那二位慢用,小弟约了人,先行一步。”
李怀珠看着他去的方向,唉?那不是刚才那小丫头订的雅间么?怎么他去了?
李怀珠琢磨了下。
……那小丫头莫不是陈三娘身边的心腹丫鬟?又或者是陈衍看得严,陈三娘出不来,便让贴身丫鬟偷溜出来,替她和吴子康传消息,或者……干脆就是让丫鬟来见吴子康?毕竟丫鬟脸生,不易引人注意?
可能是早晨听了一堆神探的彩虹屁,李怀珠越想越觉得靠谱。
哎呀呀,这可真是……背着兄长暗地往来,还选在她这小店里,她这小店难不成是月老祠汴京分祠?怎么净招惹这些痴男怨女、爱恨情仇的戏码?
她心里嘀咕归嘀咕,可这是客人私事,只要不涉及作奸犯科,她一概不问不管——开门做生意,和气生财,少惹麻烦为上。
于是李怀珠只当什么都不知道,该干嘛干嘛。
只是这吴子康和那小丫头的饭,吃得可真够久的,直到店里客人都走得七七八八,俩人这才出来。
桃娘拿着他们的菜单过来,李怀珠接过一看,呵,点的真不少,叫花鸡、奶汤锅子鱼、芙蓉鸡片……都是店里价钱数得着的菜。
李怀珠报了价,吴子康斜睨她一眼,却并没有掏钱的意思,反而对旁边的小丫头抬了抬下巴。
那小丫头咬着唇,从怀里掏出银钱递了过来,“店家娘子,您点点。”
李怀珠笑着接过,点清无误:“正好,二位慢走。”
吴子康一咂舌,大摇大摆走了,小丫头匆匆跟在他后面,也走的很快。
李怀珠到底还是没忍住,去雅间看了一眼。
只见桌上杯盘狼藉……两个人竟是吃得七七八八,所剩无几。
团娘和阿舟进来收拾,团娘一边擦桌子一边啧啧道:“这……这位郎君还真吃得下去!瞧这干净的!”
李怀珠纳闷,真是纳闷。
这不合常理啊。
若真是陈三娘让家里丫鬟出来递消息,那也该是说了话就走,怎会两人对坐,倒点上一桌子硬菜好酒吃起来了?
再者,那丫头不像是个手头宽裕的,这顿饭钱对她而言绝非小数,若是陈三娘给她的,能让心上人和自己丫鬟一同用餐?
又想,刚才那小丫头,该不会就是陈三娘本人吧?
但立刻又被她自己否了。
不可能!陈三娘是何等人物?那是能把陈衍抓成满脸花的将门虎女!怎么可能像刚才那小丫头一样紧张局促?
“这事情不大对劲儿。”李怀珠忽而开口,咂摸着说:“咱们不掺和。”
正想着,那边谢慈和石子桓也去结账了。
李怀珠收敛心神,笑着过去。
谢慈付了钱,又忽而抬眸看向李怀珠,微笑问道:“那甜羹,娘子觉得如何?”
李怀珠一怔,笑道:“清淡质朴,守其本真,儿自己还挺喜欢的。”就是不太有味儿。
谢慈闻言,唇角慢慢勾起,“——嗯,慈也颇喜爱呢。”
短短几个字,轻缓,柔和,尾音轻轻上扬,竟被他说出几分暧昧缠绵,缱绻悱恻……
李怀珠耳根一热,微笑着皱皱眉,“喜、喜爱就好。”
她看着眼前这张忽然无比惑人的脸,再回想谢慈对吴子康那副就差把“莫挨老子”写在脸上的样子……
嗯,这位谢二郎,怕不是学过川剧变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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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为啥说“补虚羸”呢?是因为春秋时期,孔子周游列国,常以“蒸山药”作为旅途中的干粮,并对其赞誉有加,称其“能补虚羸,祛除寒热邪气”。
2:这个山药萝卜乱炖是陆游写的。
3:孤行并用无所不宜:李渔写的,美食家时候写的,李渔是山药的“知己”。
4:香似龙涎仍酽白,味如牛乳更全清:苏轼写的,写的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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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文中所写处理山药在手上涂油和醋是时代所迫,首选是戴手套喔,不然还是会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