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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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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一行人簇拥着陈衍进了李记。

来的是一群熟客, 也不能算完全熟,脸是认得的, 为首这位姓王,李怀珠记得他常来,每次呼朋引伴,点菜最不含糊,是食肆开门做生意最欢迎的那种“豪客”。

可李怀珠摸爬滚打了这些日子,看人眼光也毒辣。

譬如这王郎君和他身后那几位吧,都有种混不吝的“浑气, 跟陈衍这种出身好又纯粹的武将, 或者祁檀的清高端正都不一样——他们是富贵人家里养出来的滚刀肉,素来滑不溜手,只面上亲亲热热。

故而,这时王郎君虽嘴里说着什么上峰赏光,话里话外却没什么恭敬, 其他人都也差不多, 一昧对着陈衍笑, 左一句“陈虞候”、又一句“陈虞候”……听着是恭维, 细品全是揶揄。

“李娘子!”王队将笑容满面,“生意兴隆啊!可还有座儿?”

“王郎君。”李怀珠应声走去, “座儿自然有,只是大堂喧闹些,怕扰了诸位谈事。”

再看一眼陈衍,人高马大往那一杵, 偏生被这群人围着,神色怎么看怎么尴尬,像个误入了狐狸窝的大黑熊, 浑身全不得劲。

她想起那枚金锭子——

算了,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软,金子都收了,还舍不得给人这点面子?况且,她开门做生意,讲究个和气生财,客人面上难看,她看着也不舒坦。

巧的是,今日原本订了雅间的那户人家,下午来人退了,说是临时有事来不了了,雅间正空着。

这不恰好是顺水人情?

李怀珠走近些,故作一顿,微微惊讶:“原来,王郎君今日宴请的贵客是陈大人?这可真是……陈大人何等身份,往日来小店,都是要预留雅间的,今日怎好屈就大堂?”

王队将一怔,他之前来问时,明明被告知雅间早订满了,加钱也没用,怎么这会儿……

他眼珠子一转,看着陈衍哈哈笑道:“陈虞候,您看,还是您面子大!咱们兄弟几个来问都说没有,您这一来,李娘子立马就给腾出雅间了!”

其他几人也跟着附和,“就是就是!”“虞候到底是虞候!”“李娘子,您这可太偏心了!”

陈衍也是一怔,挑眉看向李怀珠。

李怀珠却避开了他的眼神,只对王队将笑道:“王郎君说笑了,陈大人是贵客,自然要招待周全,诸位里边请吧,雅间清净,说话也便宜。”

她侧身引路,笑语盈盈,仿佛给陈衍优待天经地义。

陈衍也不是傻子,隐约觉得李怀珠像是在帮他撑场面,可又摸不准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打哈哈:“李娘子客气了,王某和兄弟们破费,我跟着沾光而已。”

一行人进了雅间,墙上挂着一幅秋江独钓图,角落小几上摆着几盆菊花,淡淡香气。

众人落座,王队将作为东道,却把主位让给了陈衍,自己坐在右首。

工部和内侍省的人还没到齐,王队将便先拿过菜单子,便先点几个硬菜:叫花鸡、挂炉烤鸭、奶汤锅子鱼、梅菜扣肉,并几个下酒小炒,又转头问陈衍:“虞候,您平日在这吃的是哪几样,觉得如何?有没有特别合口的,咱们也点上?”

陈衍正端着茶盏掩饰尴尬,闻言也没多想,顺口说:“都还行……那个醋溜菘菜挺爽口,哦,还有道炸小银鱼,酥香得很,佐酒不错。”

他话音刚落,席间就有接话的。

“炸小银鱼儿,定然酥香,王哥,咱也来一份尝尝?”

另一人却凑过去翻菜单,嘴里念叨:“我瞧瞧……酥炸河虾、椒盐藕合……诶?没有小银鱼啊。李娘子,”

他抬头问,“您这店里有这道菜?菜单上怎不见?”

李怀珠似笑非笑瞟了陈衍一眼。

陈衍这才晃过神来,坏了!这嘴快的!

那小银鱼不是人家弄来刺自己的吗,这当众说出来,岂不是给小娘子递话柄?

陈衍脸上有点挂不住,却听李怀珠已笑吟吟开口了:“却不巧了,酥炸小银鱼店里确是有的,只是不写在单上。”

众人皆好奇瞧她。

李怀珠不徐不疾道,“陈大人是常客,又格外关照儿生意,所以偶得了新鲜好货,会留着给陈大人尝个鲜。算是咱们店里的‘第九大菜系’吧。”

“第九大菜系?”王队将挑眉,来了兴趣,“只听说过川、鲁、粤、淮扬这些,这第九大菜系是个什么说法?”

李怀珠弯起眉眼,道:“‘板朋菜’。”1

“板朋菜?”众人面面相觑,没听过这词儿。

“就是‘老板朋友的菜’,”李怀珠又给陈衍砌台阶,笑道:“不对外售卖,只招待相熟的贵客熟客。陈大人自是极尊贵的,所以有些菜单上没有的时鲜,得了空便做来请他品鉴。”

时人哪里听过这样不羁有趣的贫嘴,席间先是愕然,随即都哈哈笑起来。

“原来这么一个‘板朋菜’!”

王队将大笑,再看陈衍的眼神,到底带了几分看武靖候般的敬重,少了些先前的轻慢,其他几人也都跟着笑。

倒是陈衍被李怀珠说得一愣一愣的,再一次见识到什么叫“伶牙俐齿”。

李怀珠最后道:“诸位郎君是陈大人的同僚好友,自然也是小店的朋友。虽然今日没有银鱼,但后厨今日有新挖的笋子,极嫩,也给诸位添个‘板朋菜’——“腌笃鲜”,如何?”

聪明人听话听音,便如眼前小娘子,可谓是滴水不漏的一番话,既解释了缘由,又再次抬了陈衍身份,同时也把他们这群人也纳入了“朋友”之列,送上了好菜,给足了面子。

王队将几人自然无有不应的,又笑着恭维了陈衍几句。

陈衍一一受了,回给李怀珠一个“算你厉害”的眼神,举杯道:“李娘子说笑了,是某沾了贵店手艺的光。来,王某,诸位兄弟,某以茶代酒,先谢过今日破费。”

李怀珠微微一笑,转身出去了。

话也说了,顺水人情做完了,她这会儿只觉得神清气爽。

心情好了,就去做“板朋菜”吧!

她拐进后厨,正炒菜的恒奴见李怀珠进来,问着:“前头没事了?”

“正热闹呢。”李怀珠在食材架子上翻找,“菜贩早上送的冬笋还有吧?帮我挑两个最嫩的出来,再切一方子火腿,要瘦多肥少那种。对了,后院小缸里腌的咸肉也捞一条,五花三层的。”

恒奴瞥她一眼:“要做腌笃鲜?这时节,笋不对吧。”

“就你记性好。”李怀珠笑起来,“这菜正经得用春笋,可谁让现在是冬天呢?”

又挑眉道:“可冬笋也别有一番风味啊,又厚实又甜,苏东坡不是说过‘无竹令人俗,无肉令人瘦’么?这菜恰好‘不俗不瘦’,多好!”

提起东坡先生,李怀珠忽然想起一桩趣事,一边剥笋壳一边笑道:“说起东坡先生,他当年被贬黄州,心心念念江南的笋子和江豚,还写诗抱怨‘久抛菘葛犹细事,苦笋江豚那忍说’。后头更发狠,说要‘明年投劾径须归,莫待齿摇并发脱’——说是为了口吃的,连官都不想做了!”

恒奴正片着火腿,问:“后来呢?”

“后来他有位学生最促狭,回诗调侃他,‘公如端为苦笋归,明日青衫诚可脱’——意思就是,老师啊,您要是真为口笋辞官,明天这身官服就能脱了!”李怀珠说着自己先乐了。2

恒奴瞥她一眼,若是当年那学生有眼前这位促狭,怕不是能把老师堵得更没话说?

说话间,冬笋已剥去外壳,露出嫩黄微白的芯子,七尺咔嚓切成滚刀块,沸水焯去涩味,咸肉和火腿切成匀厚的片,只觉咸肉深红透亮,火腿绯红如霞,又割一大块新鲜的猪肋,斩成寸段,同样焯水洗净。

砂锅坐在小炉上,先下咸肉和火腿片,小火慢慢煸炒,肉片边缘微微焦黄后,注入清水,放入排骨、黄姜、一小撮花椒,再慢慢煨煮。

这“笃”,说的便是炖汤时锅子里的“咕嘟”声,约莫煨去半个时辰,锅里的汤汁乳白,咸肉与火腿的精华尽数融于其中,再把冬笋块放进去,继续“笃”上一刻钟,一锅香气四溢的腌笃鲜便成了。

李怀珠打开盖子,只见锅中冬笋如玉,火腿绯红,咸肉透亮,光是看着便让人觉得十分幸福。

李怀珠亲将这一小砂锅端去了雅间。

雅间里热气与香气一块来了,李怀珠面上一笑,轻看了眼。

这一看,便看出了不同。

主位已经换了人,不再是陈衍,而是两位新面孔。

左边那位年约四旬,面容肃然儒雅,一身文士袍,但李怀珠认得他——似乎是工部某位大人,姓赵,家中小娘子极爱吃李记的花糕团子,常遣下人来买,算是熟客。

右边那位则年轻许多,远远一瞧不过二十出头,面皮白净,相貌甚是清秀温和,穿着一身宝蓝色绣竹大袖衫,头戴黑纱帽,一副温良无害的样子。

李怀珠走上前去,忽而与右边那位年轻郎君目光一触,两个人皆是一怔。

年轻郎君想起身迎她,李怀珠也微微睁大了眼睛,差点脱口而出对方的名字。

但俩人立刻意识到场合不对,各自都没敢说话,李怀珠赶紧端着砂锅走上前,笑道:“诸位郎君久等,添个热锅子,送给大家尝尝。”

她将砂锅放好,眼风再次掠过那人,对方也迅速垂眸,微微一笑,姿态十分优雅。

陈衍挑了眼对面的内侍中官,又瞥了一眼李怀珠,这么巧,俩人认识?

……可看刚才那眼神,他们岂止是认识?

李怀珠走出雅间,合上帘子,心跳压都压不住的咕嘟咕嘟冒上来。

李苦禅,竟然是李苦禅!

她脚下生风回到后厨,笑的让正调糖醋汁的恒奴侧目。

“团娘,团娘呢?”她扬声唤。

团娘从后头跑进来:“娘子,我在这儿!”

李怀珠从腰间掏出荷包给她:“快去,现在就去买阳荣斋的梅花酥、枣泥山药糕,芳蕊斋的玫瑰鹅油卷、松瓤鹅油卷,拣最好的、刚出炉的买,多买些。”

“对了,经过果子铺,再称些蜜饯、金橘、糖霜核桃仁,还有你们最近爱吃的那个……什么来着?”

团娘一怔:“娘子,买这么多,有贵客?”

“对,天大的贵客!”李怀珠推了推她,“快去快回,挑好的买,别心疼钱。”

阿舟正好端着菜过来,笑道:“娘子,捡着金元宝了,这么高兴?”

“比那还高兴呢!”

李怀珠笑吟吟,心情更是好得要飞起来,自顾自哼着小曲,想着李苦禅如今的模样,那身打扮,真是太好了!

她按不住雀跃,又往后院去,想看看自家的点心先装一小盘送过去,刚走到后院小门边,门帘一掀,一个人正巧要进来,两人差点撞个满怀。

来人“哎呦”一声,后退半步,扶住了头上的轻纱帷帽。

李怀珠也吓了一跳,定睛一看,一把抓住了对方手腕,满是惊喜道:“你怎么出来了,我刚让人去买点心,还没回呢!”

那人也反握住她的手,眼眸一抬,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哽咽:“怀珠!真是你!我刚才在里头,简直不敢相信……自从你被黜落,就再没音讯,我还以为、以为你回金陵去了……没想到,你竟还在汴京!”

这温润清澈的嗓音,这熟悉的称呼,不是李苦禅又是谁?

李怀珠也顾不上多说,只看了看前后,所幸这时廊下无人,便赶紧拉着他进了后院。

后院这一角安静,只有檐下灯笼微微摇晃,星影闪烁。

黄秧秧的葡萄架下,李怀珠让李苦禅坐下,自己又去端来个托盘,摆了几样自家做的点心,花糕团子,豌豆黄、芝麻糖片,还有一小壶杨梅酿。

“快,先坐下,垫垫。”李怀珠给他倒酒,眼睛却瞧着他摘下帷帽。

灯火下,李苦禅的面容完全显了出来。

比从前长开了些,白净了,也更清秀,眉眼比小时候还温柔。

“怀珠,你,你过得真好。”他打量着李怀珠,看她面色红润又漂亮,感叹道,“这地方也好……”

前头似乎有客人在叫“李娘子”,李怀珠听见阿舟应了声“来了”,便没再回头,专心对着李苦禅。

“先别说我,快说说你!”李怀珠给他拈了块豌豆黄,“说说你怎么到内侍省去了?是升官了?怎么今日能出来?还有,你怎么跟工部,还有陈虞候他们一桌吃饭?”

她问题一个接一个。

李苦禅咬了口豌豆黄,细腻清甜,听李怀珠连珠炮似的,忍不住笑了。

“慢点问,我慢慢说。”他放下点心,感慨道:“我能有今天,说来,还与你当初被黜落那事有些关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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