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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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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谁生气了……谢二郎快些走!”

好在谢慈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安静跟在她身后走着。

孙大娘子院里的空地上烤炉已支起来了,烟气袅袅往上,旁边案上堆满了腌好的肉,鹿肉切厚片用酱料抓得油红油红的,还有些处理好的野雉、兔腿、五花肉……

李怀珠一看就笑了——这不就是她之前教的法子么,烤肉之前先用酱料腌上,酱料里放点蜂蜜,时不时刷一刷,烤出来香嫩不柴。

“李娘子来了!”孙承朝这边招手,“快来,正烤着呢!”

庆娘就站在孙承身边,胳膊上挎着一只竹篮子,里头都是红红紫紫的野果子,李怀珠认不得是什么东西,只觉得这果子个儿都不大,长相也有些奇怪。

“娘子尝尝,”庆娘把篮子递过来,“方才我和承哥从后山摘的,洗过了。”

李怀珠吃了一颗紫红色的,果子小小的,核挺大,肉看着不多,却比她想象中的甜一些。

“甜!”她又吃一颗,给旁边的谢慈也拿了一颗尝尝。

庆娘看着二人抿着嘴笑了笑,李怀珠正对上她的笑,脸微微一热。

“那个……”她赶紧转移话题,“那边的冰是做什么用的?”

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廊下木桶里装着冰块,块头不大,零零碎碎的,像是用剩下的。

孙承道:“方才做冰镇莲子羹剩下的,扔了怪可惜,就搁那儿了。”

李怀珠惊讶一声——冰!

虽说块儿不大,碎了点,可碎冰有碎冰的用处啊,李怀珠想起前世夏天吃的刨冰,一碗碎冰,浇上果酱、蜜豆、炼乳……这时虽没有炼乳,可溪山这边有果酱呀,那些杏子酱、桃子酱、玫瑰酱可都是自己做的,掺些糖酪浇在碎冰上正好!

“厨房里可有刨冰的家什?”她问。

孙承有点疑惑:“刨冰?娘子是说刨匣子么?有是有,但用着费劲,搁库里落灰呢。”

“快拿来快拿来!”李怀珠笑到,“今儿正好用得上!”

不一会儿,小厮捧着个木匣子过来了。

李怀珠接过来一看,正是宋人常用的刨冰家什,一个木匣上头嵌着铁皮,铁皮上焊着木柄,用的时候把冰块按在铁皮上,转动木柄,冰屑就从孔里漏下来,这种东西时下叫“冰屑刨”,寻常人家用不起,多是专门的甜水铺子里才有,譬如汴京那些夏天卖的“冰雪冷元子”“砂糖绿豆冰雪”,里头的碎冰都是用这个刨出来的。

李怀珠把冰块取来,用净布垫着往铁皮上固定住,转动几下木柄,冰屑就哗啦啦落进下面的盆里。

可转了几下,手就酸了。这东西看着简单,用起来可真费劲!铁皮上的孔小,冰块又硬,得使好大的劲儿才能刨下来。

她正勉强转着,一只手伸过来,接过了木柄。

“我来吧。”

谢慈接过木柄,一手按着冰块,一手转动,李怀珠站在旁边看着。

这双手一接过去,便显出分明的好来——谢慈的手指是修长的,按着冰块的指腹微微泛白,转着木柄的那只手,手背上隐隐浮着几道青筋,细细的,蜿蜒着,随着动作一起一伏,冰屑簌簌地落,溅在他手腕上又化了,直到留下淡淡的水痕来。

李怀珠纳罕,不料这人手上竟有这样的力气,转了这半天,也不见歇一歇,连腕子都不曾抖一下。

这样的手……牵住会是什么感觉呢?

李怀珠一时间莫名想入非非,又立马回神。

几碗冰屑刨好,李怀珠把果酱拿来,每碗舀上两勺,又撒了几颗野果子在上面,红的紫的,衬着白花花的冰,香气也很宜人。

“孙郎君,庆娘,尝尝!”

庆娘接过去,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忽闪忽闪的眼睛立马来了神色,“这个好!冰凉爽口,还是甜的,好吃!”

孙承点头,“比冰镇莲子羹还好吃。”

李怀珠得意地笑,“那是自然,果酱是我自己做的嘛。”

众人笑起来。

烤炉那边也差不多了,孙大娘子张罗着让大家入座。

李怀珠和谢慈自然被安排在一张桌上,同席的还有孙承、庆娘和孙大娘子,旁边几张大桌是孙家的伙计们的,热热闹闹坐了一圈,不需主人家说什么,已经开始推杯换盏了,李怀珠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和谢慈是不小心加入了人家的团建。

孙大娘子举起酒盏,笑道:“来,今儿高兴,都满上!一来是咱们溪山别业生意兴隆,二来是李娘子来订夏食单,三来嘛——”

她看了谢慈一眼,朝李怀珠笑得意味深长。

“三来是什么就不说了,来来来,喝酒喝酒!”

李怀珠脸微微一热,低头抿了口酒,毫无疑问,她这杯是果子酒,却和店里的果酒不同。

店里的果酒是拿一种花窨一种果,这一杯里,倒像是有好几样果子,一点樱桃的甜,一点点青梅的酸,咽下去,口腔里还有淡淡的杏子味……好喝!

谢慈也举杯,温声道:“大娘子辛苦。”

孙大娘子笑到道,“辛苦什么,溪山别业这边,有的是李娘子的功劳!”

李怀珠忙道:“大娘子别这么说,我就是动动嘴。”

“嘴动的值钱啊!”孙大娘子笑道,“上回你说的那些点子,什么鱼塘钓台、什么坡地种果树、什么养鸭子养羊羔,如今都做起来了,客人来了都没见过呢……还有这回的夏食单,这几道菜一上,估摸着客人得更多了!”

李怀珠几个想法落实下来,挣得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钓一条鱼,外头市价三十文,这儿收八十,客人们还排着队等竿子,塘边支一把竹椅,泡一壶茶,鱼上不上钩的倒不要紧了,坡上那些鸡天天在草丛里钻来钻去,天黑了自己回笼,喂都不消喂多少,下的蛋却金贵,青壳的,煮熟了蛋黄流油,一个能卖十文,还有那些小羊羔子,才半人高,蹦蹦跳跳的,客人来了总要抓一把草喂一喂,喂完了便有人问羊卖不卖,宰了吃多少银子云云……

客人们吃喝玩乐多出来不少花销,孙大娘子这段时间天天跟捡钱一样,笑得越发开怀了。

李怀珠被夸得飘飘然,低头夹了一块鹿肉。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

大约从陶渊明那会儿起,诗人们便爱做这个梦了,后来的人,官做得越大,越爱念叨“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可真让他们来种种地、放放牛,怕是一天也熬不住,可若真有个地方,池塘是现成的,鱼是养好的,果树也不用自己栽,只管坐在钓台上吹吹风,享受一下自然风光,晚上再吃一顿烤鹿肉,那自然是好的,谁不愿意来?

鹿肉烤得真好,外焦里嫩,酱料的味道全进去了,咬一口肉汁溢出来,实在是好吃!

一顿饭吃下来,众人说说笑笑的,不知不觉就到了月上中天。

李怀珠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杯,果子酒入口甜,后劲不小,喝着喝着就觉得有点晕乎乎的,眼前的人影开始晃了。

“李娘子这是醉了。”庆娘笑道。

李怀珠嘴硬,“没醉,就是有点晕。”

孙大娘子看她那样,起身道:“行了,且都散了吧,承哥儿,你和庆娘送李娘子回去。”

“不必了。”谢慈站起来,走到李怀珠身边,微微笑道:“我送她回去便好,毕竟住的近。”

孙大娘子愣一下,随即笑起来,“对对对,你们住一个院子,那是顺路。”

她笑出几分了然的,“……那就劳烦谢郎君了?”

谢慈做叉手礼。

孙承也在旁边笑,李怀珠被他们笑得脸热,可脑子晕乎乎的,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低着头,任由谢慈把她扶起来。

“走吧。”谢慈轻声说。

他一手提着灯笼,一手虚虚护在她身侧。

两人出了院子,才瞧见月亮升到中天了,又大又圆的样子,把整个湖面照得银光发亮,哗啦哗啦的湖水声中,芦苇在风里轻轻晃动,芦花骤起白茫茫一片,在月光下像覆盖着一些薄薄的雪。

李怀珠步子有点飘,脚下软软的,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纱。

她晃了晃,身子往旁边歪了一下。

一只手臂横过来。

谢慈把胳膊伸到她跟前,小臂平着,离她的手不过寸把远,想让她扶着自己。

李怀珠低头看了一眼,醉意朦胧地笑了。

男人的手温热干燥,修长而清癯,微微的凉,是方才转冰磨染过的缘故。

李怀珠把她的手钻到对方手心里,慢慢展开他手掌的弧度。

谢慈指腹上薄薄的茧蹭在她手指上,微微的滞涩。

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渡过来,暖融融的像小手炉,还能感觉到他虎口贴着她的手腕,薄薄的皮肤下是脉搏突突跳动,对方仿佛感觉到了她的意思,一时间反客为主,手腕轻巧一回转,就是她的手被他握着了。

李怀珠的手在他的对比下竟显得小了,白白软软一团,乖乖躺在了对方的掌心。

啊,原来是非常有安全感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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