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珠从水里冒出来,弱弱反驳,“我真没端着……”
庆娘叹了口气,“李娘子,其实承哥刚去来汴京那会儿,我也怕,可怕有什么用?怕他就不走了?怕他就不变心了?所以,与其怕这怕那,不如抓住眼前。他来我就好好待他,他走我就好好送他。他在的时候不留遗憾,他不在的时候,我也……我也问心无愧。”
想了想,李怀珠觉得庆娘说得对,她是想得太多,总想着要留后路,总想着要能脱身,总想着万一有一天不好了怎么办,就从来没想过,万一有一天,真的好了呢?
她隔着帘子,看着庆娘朦胧的身影忽然有点羡慕。
“庆娘,”她轻声说,“我是个商女,什么事情都容易看成是生意,总担心‘得不偿失’。”
庆娘却反问,“这事本不在商女不商女,只是在乎才会怕失去,可如果因为怕失去,就不敢去在乎,那这辈子还有什么意思?”
也是啊,李怀珠想起谢慈,他给她送的金花,他半跪在她面前,他牵着她的手,又想起他策马如飞,却在她面前温温柔柔问是不是吓着了。
这样的人,到底有什么好怕的呢?
“庆娘,谢谢你。”
庆娘笑一下,“谢我什么?”
隔着帘子,两个姑娘都笑起来。
孙承第一个把自己拾掇利索,回到院里,支唤人收拾野物。
野猪是最大的麻烦——百十斤的大家伙,四个人抬都费劲,小厮们一进院门就嚷嚷着叫人,不多时便来了三四个壮实的男子,该扛的扛,该抬的抬,把野猪弄到后厨去了。
野猪皮是要留的。
孙大娘子亲自过来看了,啧啧称赞了一通,说野猪皮子又厚又密,硝好了能做靴子或者臂缚,獠牙打磨打磨能做挂件,或嵌个刀柄,肉就更不用说了,打他们一回来,后厨里就热火朝天的,几个帮厨的娘子把野猪大卸八块,里脊肉最嫩,留着做肉丝肉片,五花三层的切成厚片晚上烤着吃,腿子肉炖着吃或是剁馅吃,排骨砍成段跟蘑菇一起炖汤……
还有些边边角角的,李怀珠让人剁碎了拌上调料,灌进肠衣里做成香肠,挂在灶上熏着吃。
那边孙承和庆娘去处理他们的猎物。
两只野雉和野兔也肥得很,剥了皮,开了膛,洗干净了,一只准备红烧,一只准备直接靠,野鸡毛拔了,内脏掏了,抹上盐和香料,用荷叶包起来,外头糊上黄泥,准备做叫花鸡——这法子还是李怀珠教的呢。
李怀珠在后厨先把那几样蘑菇拣出来。
松蘑是最多的,这种蘑菇香气浓郁,最适合炖汤,她把它们一个个拿起来,用小刀削掉根部的泥土,放在一旁浸泡着,雷惊蘑就是平菇,肉质厚嫩,炒着吃,或直接做成炸的,于是就把它们撕成小片,大的撕成三四片,小的就留着整的。
木菌摘掉根部的硬蒂,撕成小朵,和胡瓜一类的凉菜拌着吃最好,加点蒜末、醋、酱油、香油,再撒点葱花……
正忙活着,感觉身边多了一个人,李怀珠一偏首,谢慈正站在她身后,微微弯着腰。
“忙完了?”李怀珠问。
谢慈抿唇:“沐浴过了,换了身衣裳。”
李怀珠这才注意到他换了衣裳,不是早上那身青衫了,轻薄的布料显得人更清瘦了,头发也重新束过,淡淡的皂角香,又腹诽这人怎么洗个澡都能更好看?
李怀珠指着蘑菇一样一样给他介绍,这个是松蘑,这个是雷惊蘑,这个是木菌……
谢慈蹲下身来,和她一起把木耳摘干净,庆娘那些话还在李怀珠脑子里转悠——有花堪折直须折,她深吸一口气,肚子很配合叫了一声。
院子里摆了案来,上头最显眼的是叫花鸡,旁边是一大盘烤野兔肉,野猪倒是做了好几样,肋条烤了一盘,五花肉切成厚片跟山里的野葱一起炒了,排骨炖了蘑菇汤,上头还撒了些葱花和枸杞。
李怀珠采的那些蘑菇也都在桌上。
松蘑用来炖了鸡汤,和野雉正好炖得金黄,雷惊蘑撕成小片,裹了面糊糊炸的金黄,木菌焯过水拿蒜末、醋、酱油拌了摆在小碟里。
孙大娘子前头还忙活着,便不一同吃了,庆娘便张罗着摆筷,李怀珠笑着应了,孙承在旁边招呼:“来,都坐下!谢郎君坐这边,李娘子坐一旁——”
庆娘拉着李怀珠在谢慈身边坐下。
四个人围着案子坐了,孙承已经动筷,撕了一块鸡肉送进嘴里,“这鸡做得好!”
庆娘笑他:“你也不看看是谁教的法子。”
李怀珠笑一笑,低头喝了些松蘑鸡汤,汤一入口,自己也点了点头,嗯,松蘑的香气浓郁,鸡肉鲜味也足,两样加在一起是很醇厚又很清亮的鲜。
谢慈筷子落得最多的,却是椒盐平菇。
孙承那边已经啃上排骨,“这排骨炖得好,肉脱骨了汤还这么清……”
庆娘给他递帕子:“擦擦嘴。”
孙承接过来抹了一把,又夹烤五花肉,肉一类的烤得正好,蘸着椒盐吃,外头微微焦的有些脆,孙承嚼着嚼着,又道:“对了,大姑母说野猪既是谢郎君打的,得给谢郎君带些回去,肋条已经让人收拾好了,还有半扇排骨,里脊和五花也都装上。谢郎君回城的时候带着,给府上亲友也尝尝。”
谢慈微微颔首:“多谢。”
李怀珠假装喝汤。
回城,她怎么没想起这茬来,谢慈是来休沐的,明日就该回去了,翰林院那边还忙着,他不可能一直待在溪山。
她瞥他一眼,刚听了一番热血沸腾的话——还真有点舍不得。
一顿饭吃到月上中天。
撤了席,孙大娘子那边的宴席也撤了,便让人把准备好的野猪肉提来,孙承叫小厮们一同给他送到溪山口,谢慈又谢过,李怀珠正站在一旁,月色底下,小娘子的脸朦朦胧胧的,看不清神情。
“我送二郎。”她笑着说。
两人并肩往外走。
一墨早就套好了马车在院门外等着,车旁挂着一盏灯笼,李怀珠送到马车旁,站住了脚。
两人面对面站着,一时都没说话。
“回去吧。”谢慈微微一笑,说,“夜里风凉。”
月色底下,谢慈的面庞柔和,像笼着一层薄纱,眉眼温温润润的。
李怀珠迟疑道:“谢二郎,你……”
谢慈看她欲言又止,眼神软了软,离她更近了些,“娘子想说什么?”
李怀珠抬头,对上他的眼睛却忽然有点紧张,手心都沁出汗来,“现在才走,什么时候能到内城?”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谢慈从前读词,只觉古人遣词造句太过用力,离别而已,又不是生死,何至于写得这样凄凄切切?
可到了自己身上才知道,原来分别是这种滋味,哪怕只是隔着一道城门,哪怕几日就能再见,他心里还是舍不得。
当真是舍不得。
“子时前一定能到,不必担忧。”谢慈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刚洗过的长发,“娘子头发还没干透,早些回去,莫要着风了。”
李怀珠一怔,谢慈已经收回了手。
晚风拂过,吹起她鬓边碎发。
他忍着想替她拢到耳后的冲动,只是笑了下。
“没关系。”
“你我,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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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大家好,真不好意思,这几天不太舒服,可能会晚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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