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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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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第一次去案发现场是在一个阴天的下午。

天空低得像是随时要塌下来,云层厚厚地迭在一起,像一堆没洗干净的灰床单。

他按着地址找到了肯辛顿与切尔西的交界地带。

那条街叫圣伦纳德巷,两边栽着修剪整齐的椴树,树干上刷着防虫的白石灰,人行道铺的是维多利亚时代的旧石板,缝隙里连杂草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这一带住的多是老钱世家和低调的新贵,隔壁邻居的门上挂着一只冬青花环,斜对面那栋白墙房子的车道上停着一辆银色的阿斯顿马丁。

整条街安静得近乎肃穆,连风过树梢的声音都显得克制。

宁洱声站在街对面,把地址核对了第二遍。

没错,柳月珍生前最后一个住址,就是这栋房子。

乔治亚式的三层红砖小楼,白色窗框,门廊上有一盏黄铜壁灯,门前一小方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石板小径两侧种着薰衣草,已经过了花期,只剩下银绿色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

房子很漂亮,是那种不需要大声说话就能表明身份的漂亮。在这一片安静的富人区里,它不显眼,但绝不寒酸。

他一边推开铁栅栏门一边想,柳月珍那种出身的人,不可能靠自己住进这种地方。

他看过她的档案——搬到这栋房子是在柳依婚后第三个月,买房的钱来自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空壳公司,顺着藤摸回去,大概会摸到Hargreaves集团旗下一间子公司。

所以很明显了,ElliotHargreaves为她支付了这件房子——在柳依不知道的情况下。

宁洱声在本子里写下这个线索。

他用警方给的钥匙打开前门。

玄关的鞋柜上摆着一张合照,柳月珍和两个女儿的合影,大概拍于很多年前。

照片不是拍摄于伦敦,是个不知名的海边小镇,阳光很好。照片里柳依大概十一二岁,梳着齐刘海,站在母亲身边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在照片里看起来像一道无形的护城河,她笑得怯生生的,像一只随时准备退回角落里的猫。

柳衍站在另一边,手臂勾着母亲的胳膊,笑容自信得多,像一株向日葵,理所当然地占据着光源。

宁洱声的目光在柳依脸上停了几秒,想起他在案卷里看到的另一张照片——柳依的结婚照,她穿着定制婚纱站在Elliot身边。

那张照片的背景大概是某个庄园的草坪,阳光充沛,她的头纱被风轻轻掀起一角。她的婚纱很贵,捧花很精致,项链上的宝石沉甸甸地压在锁骨上,像一滴凝固了的泪珠。

她的脸上多了一些为人妻的温柔韵味,嘴角的弧度比十一岁时松弛了许多,眼神里有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温润。但那种怯还在——藏在睫毛的阴影里,藏在微微收着的下巴里,藏在肩膀和丈夫隔开的那个几乎察觉不到的距离里。

婚纱照里的她身边还多了一个小女孩,大概五六岁,站在她裙摆旁边,一只手揪着她的头纱边缘。

——她一看就不是Elliot的孩子。

小女孩有一头璀璨的金色头发,眼睛是浅色的,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

客厅很大,挑高的天花板,石膏线是原装的,壁炉上的大理石mantelpiece擦得反光。

沙发是新的,深灰色的天鹅绒,茶几上的玻璃没有指纹。他在茶几边缘蹲下来,手指摸到了一小圈极淡的水渍印子。

不是洒上去的,是杯底冷凝的水珠长期压在同一个位置留下的痕迹。

一个杯子,不是两个。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要么凶手没用茶杯,要么ta走后有人收拾过。

厨房是案发的核心现场。地上的血迹已经清理过,但瓷砖缝隙里还残留着几道洗不掉的暗褐色纹路,像干涸的河床。

他蹲下来,用指尖碰了碰灶台底下的瓷砖,缝隙里有很小很小一粒白色碎片。

他用镊子夹起来,凑近手电光。

药片,表面有压痕,边缘已经被水泡软了。

宁洱声站在厨房中央,环顾四周。

这间厨房很漂亮。

白色大理石台面,黄铜水龙头,冰箱是双开门的,灶台是六头的燃气灶,足够给一大家子人做一顿圣诞大餐。

柳月珍在这间厨房里煮过饭,在客厅那扇拱形落地窗前喝过茶,在楼上的主卧里枕着高支棉的床单入睡。

她终于过上了她处心积虑了大半辈子想要的生活。

然后她死了。

在她刚搬进来不久的新房子里,被她认识的某个人下了药、捅了四刀、扔在厨房地板上,等煤气慢慢泄漏。

他走到后门口。

后门对着一条窄窄的巷子,只够一个人通过,两侧是高高的砖墙,爬满了常春藤。那些藤蔓像无数只绿色的手,把墙壁抓得死死的。

巷子的石板地上散落着烟蒂和落叶,角落里有一只被雨水泡烂的纸杯。

他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照门锁——没有撬痕。

门是锁着的,但锁芯完好无损。

她给ta开了门,或者ta自己有钥匙。

宁洱声从房子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圣伦纳德巷的路灯次第亮起来,暖黄色的光落在椴树叶子上,整条街像一幅被精心构图过的摄影作品。

他站在街对面,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红砖小楼。窗口黑着,薰衣草在风里轻轻晃动。隔壁邻居家的窗户里透出电视机的蓝光,有人在笑。

这栋房子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是刚死过人的样子。

周围的人家没有丝毫被这个命案影响到——这可是在伦敦的富人区发生的,迟早会找到凶手的。

更何况,这是仇杀,跟她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仇杀是一颗瞄准了靶心的子弹,不会打偏到无关的人身上。

宁洱声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熟人作案。凶手冷静,有计划性。

作案手法中可能有愤怒成分,创口集中在腹部且刀刃被转了半圈。

死者认识凶手。

然后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条:这栋房子是Hargreaves买的。

她知道多少?

夜色从椴树叶子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肩上,像一层薄薄的,黑色的纱。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进风衣口袋里,消失在圣伦纳德巷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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