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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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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汉十二年初的这个年关, 汉宫城里异常的冷清。

自平叛归来后,刘邦的病更重了,宣室殿里医士每日进进出出, 个个面如土色。

临近年关, 吕雉终于下令取消了今年的岁宴。

和往年一样,薄青窈带着刘恒和穗儿在广阳殿过了一个温暖又平静的年, 三人围在火前边说边笑,一起迎接了新年的到来。

大年初一的晨光被浓雾裹得严严实实, 透进广阳殿偏殿时,只剩下一层稀薄的亮。

薄青窈轻手轻脚地起身,将早就准备好的压岁包偷偷塞到穗儿和刘恒的枕下。

见两人都还熟睡着,薄青窈轻声带上门, 一转身,便瞧见阶下站着一个人影。

是管君。

她裹着一件烟紫色的长裘, 头发只用一根素玉笄挽起, 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婉笑意。

薄青窈快步下阶:“这般早,又这么重的雾,你怎么来了?”

“横竖也睡不着, ”管君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呵出一小团白气,“想着你这儿定然清静,便过来走走, 没吵着你们吧?”

她说着,朝紧闭的殿门看了一眼,语气柔和。

“她俩睡得沉呢。”薄青窈看出她有话想说,引着她往殿里走,两人在烧得正旺的火盆前坐下。

管君解下外袍, 喟叹道:“还是你这儿安静,没有人来打扰。”

薄青窈为她添上热茶:“今日怎的这般感慨?遇见什么事了?”

“家中的一些事,”管君慢慢说着,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几分疲累,“你知道的,去岁我让阿翁带着族人迁到长安,在这里置办了些田产,也将家里的药铺重新开了起来。”

薄青窈点了点头,这是她向管君提议的。

照眼前的情形,她和刘恒大概只能等刘邦驾崩后才能前往封地,到时长安城内先帝驾崩,新皇登基,混乱是绝对免不了的。

薄青窈人微言轻,刘恒年纪小又无甚权势,若有灾祸来临,无论何种办法都没法在那时庇护住管君和赵渔儿。

但那时若能有自己的亲族在长安,也是一份保障和助力。

而管君的家族在从前的魏地还算有些门第,如今也有子弟在朝中为官,往年他们在魏地鞭长莫及,现下举族迁至长安,无论多少,总能帮上一点忙。

加上管君和赵渔儿两人的感情极好,她们相交这么多年,管君也不会弃赵渔儿于不顾的,若有灾祸降临,应当两人都能够保全。

这是薄青窈万般思虑后,才找到的唯一一条有可能的出路。

她很快将自己的考量全部告诉了管君和赵渔儿,她们也认为此事可行,管君于是即刻修书一封送回家中。

而让薄青窈意外的是,举族迁入长安这样的大事,管君竟然只用了不到半月就说服了族中人,并让他们很快在长安安住了下来。

管君在其中做了哪些事情薄青窈不得而知,但她想,既有此等魄力和能力,实在不该囿于闺阁之中。

管君继续道:“可我阿翁去岁在关中定下的两块地,年前忽然被人以低价抢买走了,连带着那一片其他百姓的土地、房屋也都被如此手段蛮横抢走,背后之人横行霸道,权势滔天,听闻被他强夺的房屋、土地的价值已逾千万。”

“如今这件事在外边闹得沸沸扬扬,被欺压的百姓们在陛下回长安的路上当街状告,如今陛下已将那人下狱了。”

薄青窈皱眉:“谁这么无法无天在天子脚下与民争地?官府都不管的吗?”

管君犹豫了一瞬:“官府如何敢管?那……那人是萧相国,唯有上达天听,才能有此处置。”

薄青窈大为惊讶。

竟然是萧何?

她曾在冬祭时远远见过萧何一面,那是个清瘦的老人,穿着简朴的深衣,站在未央宫阶下与太仆核对祭品数目,指尖冻得通红还在竹简上细细批注。

怎么都不像管君所说的“纵奴夺产”的权臣。

管君知道她不敢相信,面含愁容:“起初我也是不信的,可萧相国做下这些事时,并未刻意遮掩身份,轻易就能问到……是我力劝族人从世代生活的故土来到长安,如今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他们递话进来让我去陛下跟前求情疏通,也是应当。”

她叹了口气,将这些日子来心中的烦忧道出:“可我买通的一个未央宫的宫人告诉我,陛下在讨伐英布之时,频繁遣使回来询问萧相国近来的动作,而后便发生了萧相国强买田地之事……那宫人让我不要趟这趟浑水。”

前线战事紧张,却还频频询问萧何的动向?

难道是对萧何起了疑心了?

管君话中有话,薄青窈目光微微一顿:“你的意思是,萧相国是故意这么做的?”

萧何作为本朝第一大功臣,身居高位,多年来又办事勤勉,体恤民情,深得民心,强抢百姓田地之事后,他在民间的声望自然会一落千丈,再无威胁。

若说此举是他故意自诬名声,为的是打消陛下的猜忌,那就能说得通了。

管君轻轻点头。

此事牵涉到朝中秘事,无法向家中明言,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连年节下也忧心不已,只好到广阳殿来清静清静。

薄青窈收回思绪,也正色起来,温声安慰道:“别太担心了,这事既然是萧相国故意为之,陛下目的达到了,应当会让他妥善解决此事,说不定日后还会有转机。”

管君“嗯”了一声,半晌才勉强笑了笑:“但愿如此吧。”

*

宣室殿。

药汤的苦味混着上好的熏香,盘旋在暖炉上方久久不肯散去。

满目愁绪的戚夫人守在偏殿的药炉旁,轻摇扇子。

自陛下病后,后宫姬妾中只有她能服侍在侧,虽有宫人,但陛下起居的一应事务她从不假手于人,只期盼着陛下的身子能早日好起来。

前边的寝殿里传出些动静,戚夫人留意听着,是陛下和萧何的说话声。

她记得自沛县回宫后,萧何很快前来见了陛下。

陛下那时并未因他强抢百姓土地之事当场降罪,反而是笑着将百姓们的控告文书全部交给了萧何,让他自去向百姓谢罪,并妥善解决此事。

可萧何又趁机道长安一带土地狭小,提议开放上林苑的荒地,让陛下允许百姓进入耕种,收成后粮食归百姓,禾秆麦秸留给苑中禽兽作饲料。

此举无非是萧何想借机挽回自己的声誉,陛下听后勃然大怒,认定他私收商人财物,想用皇家苑林收买人心,一怒之下将他罢官下狱,听说还用了刑。

然今日一早,统领宫城戍卫的南军卫尉王大人为萧何之事上殿进谏。

他与陛下具体说了些什么,戚夫人并不清楚,待她进殿时只见陛下神色愠愠,可随后便下令赦免了萧何。

药壶周遭升腾起一缕一缕白气,汤药已经煮开,戚夫人用布巾包着将药壶小心端下来。

她垂着眼眸,全副心神仍放在外头交谈的君臣二人身上。

萧何是陛下所说的本朝第一功臣,可他一向与皇后走得近,在易储之事又始终站在太子一方,对她的示好拉拢避之不及。

这样的人被罢了官,戚夫人是极愿意看到的,可陛下转眼又赦免了他,不知是何意?

想到这里,戚夫人放下手中的东西,缓缓朝前走近,借着纱幔的遮掩恰能看到前殿一角。

萧何是来谢陛下特赦之恩的。

他已经年老,却素来恭谨,今日更是赤足上殿谢罪,如此卑辞恳切,倒令原本并不打算赦免他的刘邦有些下不来台。

刘邦的声音传来,辨不出喜怒:“相国快请起,朕驳了相国为民所请之事,这正说明朕是桀纣那样的昏君,而相国你才是真正的贤相。”

萧何跪倒在地上:“陛下……陛下何出此言啊?臣惶恐!”

戚夫人看不见刘邦的身影,只听得他道:“相国不必如此惊惶,朕故意将你关押下狱,不过是想让百姓们都知道朕的过错。”

这番“认错”的话实在太重,惊得萧何连连叩头,戚夫人也放下纱幔,退了回去。

许久后,里头的说话声渐渐停了。

戚夫人又驻足片刻,才端着药碗从里间出来,只来得及瞧见萧何颓然离去的背影。

榻上传来刘邦强压的咳嗽声,她回过神,快步坐到榻边,放下药碗给刘邦顺了顺气。

殿里的暖炉烧得通红,厚厚的貂裘压在身上,可刘邦仍觉得冷。

那寒意深入骨髓,年轻时受过的伤、吃过的苦,如今像是约好了似的,一股脑地从旧伤疤里钻了出来,没日没夜地啃噬着他已然老去的身体。

“陛下,这都是上好的药材,您喝了它就一定能好起来的。”戚夫人跪坐在榻边,用小银匙将温热的药汁喂到刘邦嘴边。

刘邦却挥了挥手,药碗被轻轻搁在漆案上。

左胸那道新添的箭伤一直没好透,每次呼吸都牵扯着皮肉,疼得他眼前发黑。

刘邦满脸疲累地靠在床头,慢慢握住了戚夫人的手:“这些日子,苦了你了。”

戚夫人眼眶一红,回握住他的手:“陛下怎么说这样的话?陛下是妾的夫君,是妾的天,照顾自己的夫君怎么会苦呢?”

刘邦吃力地抬起手,爱怜地抚摸着戚夫人的脸庞,眼中闪过一抹凄然和不甘。

若他哪一日去了,她和如意该如何活下去?

这些年他一心想要改立如意为太子,可没想到大臣们对废长立幼之事如此反对,就连沛县的那帮弟兄也并不十分支持他,以致此事一拖再拖,到了如今这个两难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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