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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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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食其更加冷汗连连:“郦商的消息是从何处得来的暂且不论,只是请您千万要听臣一言!”

“如今陈平、灌婴率领十万大军镇守荥阳,樊哙、周勃率领二十万大军平定燕地和代地,若他们知晓了陛下驾崩的消息,而在长安的将领又全被诛杀,他们定然会联合起来,调转方向打回关中!”

审食其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字道:“届时,朝中大臣在内叛乱,各路诸侯在外造反,北边还有匈奴虎视眈眈,如此腹背受敌的局面,不要说太子殿下想坐稳皇位,只怕大汉江山的覆灭就在眨眼之间啊!”

“还请您三思啊!”说完,他重重叩首在地。

殿内陷入一阵难挨的寂静,落针可闻。

吕雉没有说话,目光落到案几上那方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利的玉玺上。

许久后,她的手指抬起,触了触玉玺冰冷的边角,又收了回去。

是啊,还不是时候。

还不是现在。

吕雉面上的神色变幻几番,最终都化作唇角一丝极淡的笑意:“去,召太子和群臣至长乐宫,商议陛下丧仪诸事。”

审食其心中高悬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狠狠松了一口气,惊觉浑身已被冷汗湿透。

汉十二年四月二十八日,长乐宫中传出了刘邦驾崩的消息,长安沿路的各驿道上随处可见快马加鞭的信使,要将陛下驾崩的消息昭告天下。

同日,太子刘盈于灵柩前登基称帝,大赦天下。

*

夜色终于落在了长乐宫的每个角落。

宫人惊惶通报陛下驾崩的声音还在耳边,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薄青窈抱着刘恒坐在案几旁,谁也没有说话。

不久前,长乐宫软禁的姬妾大多都被放了出去,管君和赵渔儿也在其列,可仅仅一墙之隔,她们却连句话也来不及讲。

窗外偶尔有甲士巡夜的脚步声经过,踏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从方才起就一直神情恍惚的刘恒在她怀里动了动,小声问:“阿母,人死了就是再也见不到了吗?”

薄青窈低头,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人死了就是去了另一个地方,虽然我们看不见,但他们会在天上看着我们。”

刘恒闻言,仰头看向了只透得进些许夜色的窗户:“就像阿母的阿翁一样吗?”

阿母的阿翁也在她小时候就去世了,阿母偶尔会提起他。

刘恒也曾在梦里见过他,那是一个很慈祥的老阿翁,常坐在一间老屋的阶上编草绳,会笑着给他糖吃。

薄青窈鼻头酸了一下:“对,就像恒儿的外祖一样,虽然他不在这世上了,但他会一直陪着阿母和恒儿。”

“嗯。”刘恒闷闷答应了一声。

父皇死了,自己再也见不到他了。

刘恒只能隐约意识到这是什么意思,但他没有哭,只是把小脸埋进薄青窈怀里,小小的身子贴着她,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猛地推开,一群宫人涌了进来。

薄青窈霍然起身,将刘恒护在了身后。

烛火的光亮瞬间照亮整间屋子,七八个宫人提着灯笼闯入,将本就逼仄的屋子挤得更加狭小。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内侍,面色冷硬,身后还跟着几个持刀的卫士。

“薄美人,”那内侍站在离薄青窈几步远的地方,声音冷淡,“太后与陛下有诏,准您和代王殿下即刻前往封地,于封地为先皇服丧,请速随奴婢前往,车驾和卫队都已在宫门外等候了。”

薄青窈当即愣住,声音都有些发紧:“即刻?连夜离宫?”

“是,即刻。”

那内侍重复了一遍,目光扫过她身后简陋的居所:“请二位贵人快着些,太后的意思是不要误了时辰。”

薄青窈双手攥起,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压下那股眩晕,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容我回广阳殿收拾一下行装,还有我的婢女——”

“不必了,”内侍打断她,语气里没有一丝温度,“太后有命,事急从简,只要薄美人和代王上车即可,其余诸物日后自会着人送去,代国那边也会准备。”

他的话说得轻飘飘,薄青窈却清楚这送去二字不过是托词而已。

她站在原地,只觉浑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

这一刻,广阳殿里的钱也好,物什也罢,薄青窈全都可以不要,但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将穗儿一个人留在这宫里。

薄青窈上前一步,试图争取道:“这位大人,我有一个婢女还留在广阳殿,从长安去往代国这一路上,总要有人服侍我和代王殿下,若路上出了什么事,想必大人也不好交差。”

“且太后只说让我和代王离宫,并未说不让带婢女,求您通融一二,只要将她带到宫门口与我们汇合,只她一人,费不着什么事的。”

熊熊燃烧的烛火映在她的脸上,那上面有惊慌,有强压着的恐惧,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哀求的神情。

薄青窈说着,手忙脚乱地在自己身上摸索。

她身上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仅有的几件首饰都收在匣子里,被带到长乐宫时没来得及拿,唯独有一只贴身放着的玉镯。

这是她进宫那年阿母送给她的,阿母说她进了宫就能过上好日子,这镯子会一直庇佑着她。

进宫后,薄青窈只要一看见这镯子,就好像她还是阿母身边什么都可以不懂的小丫头,薄青窈从不舍得戴它。

后来,她将这只镯子从魏宫带到了汉宫,这么多年来再难再苦,也没有动过变卖的念头。

可现下她没有丝毫犹豫地将镯子拿了出来,又褪下鬓边的一根银簪并身上的一些碎银,一起送到那内侍眼前:“求您行个方便。”

那内侍垂下眼,扫过那堆少得可怜、送人都没人要的东西,眼里没有任何波澜。

“薄美人,代王,请吧。”

他后退了一步,侧身让开,露出身后持刀的卫士。

那刀在夜色泛着刺目的寒光,威胁之意再明显不过。

薄青窈的手僵在半空中,心猛地开始下坠,顷刻间摔得粉碎。

同样听明白了一切的刘恒抓紧了她的衣摆,双目瞬间通红,闪着无措的泪光。

薄青窈不知道自己此刻脸上的神情有多难看,她麻木地把东西收起,弯下腰,将刘恒抱起。

她抱得很紧,紧到刘恒觉得身上好痛好痛,可他咬着唇没有出声,只是默默流着眼泪。

那内侍见状语气稍微缓和了些:“美人是个明白人,太后恩典准您和代王离宫,这可是天大的福分,您想想,赵王他们可都还留在宫中呢,您若再耽误下去,这事传到太后耳中,万一太后改了主意,岂非得不偿失?”

今日太后在长乐宫召见太子和群臣,商议先皇丧仪诸事时,有大臣提出,如今新帝登基,新帝的这几个兄弟却都还留在长安,实在不合规矩,应当尽快令他们前往封国。

此言一出,太后的脸色便不太好,只是也并未当场发作,只是以“先皇生前最宠爱赵王如意,想必也最愿见到他时刻守在灵前”为由,越过了赵王,先允了代王母子离宫。

那内侍见她没说话,以为她是听进去了,又着意说了许多相劝的话。

薄青窈眼中的光渐渐暗下,理智告诉她现在必须要走了,不然这么多年的隐忍就都白费了,还极有可能会连累刘恒,可她却没法不去想。

眼前灯火重重,薄青窈只觉一阵恍惚,再也听不进那宫人的任何话,满脑子只有穗儿将来的处境。

好一些,管君和赵渔儿若能自保,也许还能照拂一二。

但更大的可能是,穗儿会被分到别的宫室去,继续在宫里苦熬着。

也许没有性命之忧,可她将来的日子会怎么样?将来那间宫室的主人会善待她吗?

宫中不是没有宫人被随意打死打伤的先例。

还有穗儿身上的伤都好了吗?乍然与相处了近十年的自己分离,她能承受得了吗?

不知道。

薄青窈什么都不知道,甚至连再见她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那内侍似乎又开口说了什么,脸上不耐的神情清晰可见,大约是在催促她们离开。

身后带刀的卫士也缓缓上前,逼近了她们。

“……走吧。”

薄青窈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脚步虚浮地抱着刘恒朝门外走去。

殿外的夜色浓稠得化不开,明明是春夜,却无端地让人心底生凉。

刘恒无声的眼泪沾湿了薄青窈的衣襟,她将刘恒抱进怀里,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安抚着。

身后,宫人们提着灯笼,前前后后地簇拥着她们,像一道密不透风的墙,隔绝了薄青窈回头望的最后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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