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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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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刘启很不喜欢这个新来的玩伴。

这个叫刘贤的家伙仗着自己比刘启年长几岁, 整日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模样,动辄便敢教训刘启,言语间全是轻慢。

他言行粗鄙, 腹中无墨, 大字不识几个,还半点不爱读书, 每日只知让刘启带着他在宫中四处游玩,刘启若是拒绝, 刘贤就用“这便是太子殿下的待客之道”这类的话来堵他的嘴。

不仅如此,刘贤此人还十分骄纵挑剔,从进太子宫开始就没安生过一日。

分明父皇这些时日让太子宫准备的东西都是两份,他却偏偏什么都要和刘启抢, 嫌宫人手脚不够麻利,嫌殿内陈设不够华丽, 嫌案上吃食不够精致。

不过短短几日, 太子宫里的人和物,几乎都被他挑剔了个遍,惹得宫人们敢怒不敢言, 刘启更是看在父皇和吴王的面上忍了又忍。

这日午后,刘启好容易得了片刻安静,端坐在窗下,凝神临摹字帖。

殿里静谧安和, 他虽摹得不算快,可也渐渐悟出了一些习字的心得,正欣喜间,那讨人厌的脚步声又如期而至。

刘启握笔的手紧了紧,眉头死死皱起。

刘贤大摇大摆地闯进殿中, 吊儿郎当地扫视四周,没看到刘启,便顺手端上案几上盛放点心的白瓷碟,往东面的书案处走。

果然,在那里看见了身影僵硬的刘启。

刘贤不怀好意地笑笑,大步走过去,径直抬脚,坐在了刘启的书案上,将他的笔墨纸砚全都挤到了一边。

还是刘启反应快,及时挪开,案上的墨汁才没有被他撞倒。

“下来,这是我习字的书案,不是你能坐的地方。”刘启冷着一张脸,语气带着几分不耐。

刘贤却半点不听,脚下随意晃悠着,一只脚还踩上了书案的边缘,姿态散漫地吃起了碟中的点心。

刘启攥紧了手中的笔,垂下眼,要起身换个地方。

那刘贤才将点心塞进口中嚼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呸呸呸”几声,将嘴里的点心残渣全部吐了出来,黏在刘启的书案上,语气满是嫌弃:“什么玩意儿这么难吃?你平日里就吃这种东西?”

说罢,他抬手一扬,整碟点心都被他扔了下来,瓷碟“砰”地一声碎开,点心碎屑溅得到处都是。

刘启连忙将手中的书卷往回一收,才勉强保住了自己刚临摹了一半的字帖,可肩头、袖口上却沾了不少刘贤刚吐出来的残渣,黏腻恶心至极,简直令人作呕。

刘启和他父皇刘恒一脉相承,都是极爱洁净之人,这般被人冒犯,顿时怒火中烧,“腾”地站起身,崩溃地大声喊道:

“书源!进来!”

往日里,刘启习字都不喜有宫人在旁打扰,书源等几个贴身宫人都在殿外候着,此刻陡然听见殿下的怒喝声,四五个宫人连跪带爬地冲进殿内,神色慌张地跪了一排,急声问道:“殿下发生何事了?”

刘启满眼怒火地盯着一旁不停偷笑的刘贤,垂在身侧的手死死团成拳,最终还是强压下心头的火气,将沾了残渣的袖口伸到宫人面前:“现在,立刻,马上,将这些脏东西弄掉。”

宫人们见状都吓了一跳,连忙起身,要簇拥着刘启去内室换衣裳。

刘贤却穷追不舍,挡在刘启身侧一动不动:“这殿里都是男子,换件衣裳有什么要回避的?咱们太子殿下怎么扭扭捏捏,跟个娘们似的,真没出息。”

刘启脚步一顿,心中火气更甚,目光如有实质地刺向刘贤:“无论男子还是女子,换衣除秽这样的事皆不可示于人前,这是连黄口小儿也知晓的礼义廉耻,想来是吴王忙于国政,甚少对世子约束教导,才让世子这般无知粗野地长大。”

刘启站定,没有完全回头:“这原也怨不得世子,是吧?”

刘贤闻言,气得笑了起来,正要开口,那叫“书源”的宫人连忙木着脸上前一步,语气恭敬:

“世子殿下请稍稍移步,奴婢要扶我们太子殿下去换衣,若是一会儿行动间,这些脏东西不慎‘物归原主’了,那可就不好了。”

他是刘启最为贴心的宫人,最是明白他家殿下的心思,有些话殿下身为太子不好说,他们这些宫人就没什么顾忌了。

刘贤张狂的笑意一僵,脸色一下子黑了下去,恶狠狠地瞪了书源一眼。

但碍于身份,终究还是不甘不愿地往旁边让了半步,满脸都写着“你这是找死”几个字。

书源被他瞪得有些心慌,但想到这里是长安,是太子宫,又不是他们吴国,自己有什么好怕的,这才挺了挺胸脯,扶着刘启去内室换衣了。

不多时,刘启换好一身干净的衣裳走了出来。

方才换衣时,他想着父皇于朝上的辛苦平衡,已经自己调理好了,见刘贤还杵在那里,也并未生气,只是神色冷淡,挪去另一头的书案前继续习字,再多和他说一句话都是浪费口舌。

刘贤却像个狗皮膏药似地又贴了上来,开口便是嘲讽:“我说太子殿下,你这太子宫也太破旧了吧,宫人也粗俗无礼,哪里能配得上我们最是博学知礼的太子殿下?嗯?”

刘启已然掀袍坐下,虽打定主意,不再与此人多说一句话,可这事关系到父皇的政务和国策,半点不容人误解污蔑。

他看了看窗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一些:“大汉这些年动荡不少,百姓流离失所,连温饱都能仅能勉强保证,父皇登基后便奉行与民休息之道,宫中自然要带头力行节俭。”

刘启顿了顿,微微抬头看过太子宫内各处:“况且,这屋子能遮风避雨,能让本太子安心习字读书,便已足够了,何必要追求金碧辉煌,劳民伤财?”

他是真不觉得他的太子宫有何简陋的。

刘贤也是没见过他在代国时的屋子,那里可比长安简陋百倍,刘贤要是见了,不得吓死。

刘启挠了挠脸,暗暗腹诽道。

刘贤却依旧满脸不屑,摆了摆手,语气傲慢:“什么节俭不节俭的,穷就是穷,改明本世子带你回吴国,瞧瞧本世子的世子宫,那才称得上雕梁画栋、金玉满堂,比你这破地方强百倍!”

“吴国?”

刘启从未去过那里,闻言也不由得生了几分好奇:“吴国,是什么样的?”

刘贤见他果真露出好奇向往的神情,当即捧腹大笑,语气里的嘲讽之意更甚:

“哈哈哈哈哈哈哈真是笑死本世子了!堂堂大汉太子竟然这么没见识,传出去真是要让人笑掉大牙了!父王带本世子来长安时还说,长安是繁华帝都,人杰地灵……”

刘贤刻意停顿一息,居高临下地扫视一番刘启:“如今本世子看来,也不过如此啊!”

刘启瞬间明白自己被戏弄了,先前压下去的怒火再次涌上心头,浑身都气得微微发抖。

他再也忍不了了,站起身厉声训斥道:“我只是未曾去过吴国,一时心生好奇罢了!倒是你身为藩王世子,言行如此粗鄙,还几番嘲讽于我,实在是无礼!”

刘贤长这么大,还从没被一个比他小的人指着鼻子这般骂的,顿时觉得颜面尽失,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梗着脖子反驳道:“本世子比你年长,长幼尊卑有序,你身为太子,怎能仗势欺人,这般训斥于我?”

“世子既知尊卑有序,便该知晓,我是大汉太子,你只是藩王世子,轮尊卑,本太子当属尊位,而你自当居卑。”

刘启语气坚定,半点不让。

这不只是两个少年之间的口舌争锋,更是大汉朝廷与诸侯国之间的上下轮序,如何能让?

刘启沉着脸,直视着无比嚣张的刘贤,一字一顿道:“世子既暂住在我太子宫里,便该守太子宫的规矩,而非在这里撒野放肆!”

刘贤被怼得哑口无言,偏偏此事他确实不占理,可嘴上不能输,眼珠一转,嗤笑一声:“什么尊不尊,卑不卑的!我们吴国可比你们大汉朝廷强多了!”

他抱着手臂,一步步靠近刘启,眼中闪烁着无尽的恶意:“你知道吗?吴国的百姓可只知我父亲吴王,不知什么长安的天子呢!”

“像你父皇那般,做代王时代国穷的那样,现在做了天子,整个大汉也透露着一股穷酸气,”刘贤故意笑得前俯后仰,“这……不该找找问题是出在哪里了吗?”

话里话外都透着对刘恒和大汉朝廷的轻蔑和不敬。

这番话彻底激怒了刘启。

他面色涨得通红,随手抓起案上的一枚墨砚,指着殿门,厉声喝道:“你放肆!竟敢辱我父皇和大汉!给我滚出去!滚出去!”

话音未落,便将墨砚狠狠朝刘贤砸去。

他虽气得失了分寸,却还没有彻底失去理智,砸过去的方向并不是直直冲着刘贤,刘贤也吓得连忙一跳,堪堪躲了过去。

墨砚“哐当”一声砸在他身后的殿门上,碎成了两半,墨汁溅得门板上到处都是。

刘贤本就被刘启说得怒火中烧,又险些被他砸中,从小娇生惯养的霸王脾气一下子涌了上来,撸起袖口就要冲上前揍刘启。

刘启虽比他矮了半个头,身形也稍显单薄,却半点没有惧意,胸膛一挺,顶着刘贤凶神恶煞的恶霸样子就迎了上去。

一旁的宫人们见状,连忙一拥而上去拉架。

说是拉架,这些宫人实则处处护着他们太子殿下,一边死死拽住刘贤挥起来的胳膊,一边不经意地踩他几脚,掐他几下。

刘贤被这一群“野蛮”的宫人压得动弹不得,又吃了暗亏,顿时气得跳脚大骂,什么污言秽语都往刘恒和刘启身上招呼。

刘启听得眼睛都红了,也顾不得宫人们的好心阻拦,手脚并用地冲刘贤打去,恨不得揍扁他那张臭嘴。

只是有太子宫的宫人在中间搅混水,双方一时也僵持不下。

刘贤再怎么混账,也打不过这么多宫人,最后只能拼命挣脱束缚,狠狠甩了甩袖子,满脸怨毒地冲刘启放了几句狠话,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出去。

待刘贤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满头大汗的宫人们才松了口气。

两个十几岁的少年真打起架来,这力气都是大得很,一挣扎起来,他们费了老鼻子劲才勉强拉住。

特别的是他们太子殿下,平日里瞧着和陛下一样的温文尔雅,不想这发起火来,力气也是大得吓人。

刚刚那场拉偏架中出力最多的书源,连忙扶住可怜的太子殿下,小声地问:“殿下,要不要奴婢去禀报陛下?这吴王世子也是在太放肆了一些!”

刘启气得呼哧呼哧喘气,却还是摇了摇头:“不要去,父皇和吴王要他来太子宫陪伴我,本是一番好意,也是吴国向大汉示好的意思,我不喜欢刘贤,日后不见便是,犯不着向父皇告状,让父皇为难,以后不好再见吴王。”

这事说破天,也不过是两个孩子之间的拌嘴吵架,即使刘贤说了那些不恭敬的话,刘启也拿他没办法。

毕竟能作证的除了刘启自己,也只有太子宫的宫人,说出去的可信度就大打折扣,闹起来反倒不好。

书源却替自家殿下委屈得紧,又道:“那要不要告诉皇后或太后?既然是内宫之事,便请她们为殿下做主!”

刘启依旧摇头,心中虽气得要死,却还记着老祖母的祭日才过去不久,他不能再因为自己的事情,给母后和皇祖母添乱了。

他闷闷不乐地叹口气:“日后你们在殿外守着,不让他靠近我的主殿就是,反正他也就是在这里暂住几日,过不了多久就要回吴国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宫人们齐声应下。

刘启抹了一把额头上气出来的汗,顿了顿,想起案上还未完成的布帛画,又吩咐书源道:

“对了,我等会儿会将老祖母的画画完,这画是要尽快送去阿姊那儿的,可父皇上午派人来传,让我稍后去未央宫议事,等我走后,你亲自跑一趟,把那画送去栖凰殿给阿姊。”

书源虽还有些不忿,但殿下都这样说了,他也只得躬身应下:“是,奴婢知道了。”

半个时辰后,刘启整理好衣袍,从太子宫中踏出,上了早就候在宫外的轿辇,径直往未央宫而去。

书源目送他离开,抱着怀中那只盛放布帛画的方形木匣子,快步朝栖凰殿走去。

谁料,他刚走过太子宫的拐角,便被一道身影拦住了去路。

正是在太子宫外守了许久的刘贤。

书源警惕地后退几步,这里是一处宫道死角,少有人经过,这吴王世子到底想做什么?

刘贤的目光盯住书源手中的木匣,眼底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探究。

他想起进宫前父王的耳提面命,只是这些日子虽拉着刘启在满宫里游玩,但探听到的事情实在也没多少,这下倒好,让他逮住了一个机会。

刘贤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抢夺那只木匣,语气蛮横:“拿过来!这里面装的什么东西?”

书源心中一紧,连忙将木匣护进怀中,躬身说道:“世子殿下,这是太子殿下要送给馆陶公主的东西,不便让您打开来看。”

刘贤却不信,几次伸手去夺,都被书源死死护住,没能让他得逞。

他心中不爽,又认出眼前这人正是方才在殿中帮刘启呛声、暗讽自己的宫人,眼底的戾气更是瞬间翻涌,先前被压抑的怒火一股脑儿都爆发了出来。

不等说话,书源已被他一脚踹出老远,重重摔在地上,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刘贤的气这下顺了许多,扬唇笑起来。

想起方才提及的馆陶公主,他慢条斯理地绕着倒地不起的书源走了一圈,语气轻佻,满是报复的恶意:

“哦?原来是送给馆陶公主的?本世子倒是听说,这馆陶公主可是宗室之中出了名的小美人,不如你引本世子前去,见见这位藏于深宫的小美人?”

书源被踹得浑身剧痛,只觉得自己好像快要死了,却依旧用双臂抱着那只木匣,声音虚弱地拒绝道:“不可!公主殿下的寝殿,外臣不可随意进入,需得禀明皇后或太后——”

话音还未落下,刘贤又朝着他剧烈起伏的胸口狠踹了几脚:“你一个小小宫人,竟也敢驳了本世子的意思?本世子告诉你,你若是不乖乖引我去见馆陶公主,本世子现在就可以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他弯腰,一把揪住书源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拽起来,语含威胁:

“你以为,本世子的好叔父,你们的皇帝陛下,会因为一个小小宫人的死,和我们吴国翻脸吗?”

书源被他死死抓着,满脸的绝望。

*

长乐宫中,魏云生前最喜欢的熏香早已燃尽,只剩满室散不开的药味和落寞,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薄青窈依旧坐在榻边,长发勉强挽成一个低垂的发髻,面色苍白得几乎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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