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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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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要这样,慢慢地卷起来。”赵絮晚帮着儿子将提起来的长面条小心地缠绕在筷子上,卷成一个面卷,“然后啊,一口吃掉这个面卷,但它还是连着的哦,寓意着长长久久。”

小政儿睁大眼睛,惊奇地看着筷子上面卷,又看看碗里果然还连接着的面条,眼中又亮起了新奇又兴奋的光彩,他就着阿母的手,迫不及待地啊呜一口,将那个面卷吞进口中,满足地嚼了起来,脸颊立刻变得鼓鼓囊囊。

异人含笑望着儿子与那根长寿面“搏斗”的专注模样,小家伙眉头紧锁全神贯注,仿佛面对的不是一碗面,而是一项极其严肃的挑战。看着看着,异人嘴角的笑意渐渐染上了一丝复杂的意味,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去年今日。

那时小政儿更小,吃食都得靠人喂,赵絮晚那天晚上喝了一点酒,顺便发了一个酒疯,说了一些奇奇怪怪的话,孩子饭没喂好,还闹的他觉得自己好像犯了天大的错。

异人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今日的案几。菜肴虽丰盛,气氛虽温馨,但案上却干干净净,连酒壶的影子都没有。他心下了然,唇角弯起的弧度更深了些,赵絮晚这是真被去年那场“事故”给弄怕了,今年是打定主意要清醒着稳稳当当地陪儿子过完这个生辰。

小政儿终于在阿母的帮助下,“征服”了那根长长的面条,心满意足地嚼着,小脸上洋溢着成功的喜悦和饱足后的慵懒。

晚餐饱腹了一顿之后,一天的兴奋和疲惫袭来,他的小脑袋开始一点一点,眼皮也开始打架。

赵絮晚轻柔地将他抱起,低声哼着熟悉的调子,轻轻拍着他的背,没过多久,小政儿便在她怀里沉沉睡着了,呼吸均匀。

赵絮晚小心翼翼地将睡熟的儿子交给乳母,看着她将孩子抱回内室安顿,这才转过身,与异人相视一笑,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放松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又长大了一岁,时间过得真快。”赵絮晚感慨道。

生辰一过,这年节最后一点令人期待的属于家庭的暖意和闲暇,似乎也随之画上了句号。

屋外,咸阳城的夜色冰冷而寂静,并无多少新年应有的喧嚣与热闹。

秦国自有其法度,律令严明,推崇耕战,从上至下皆奉行实用,视享乐与冗长假期为无物。相较于其他六国那般重视年节饮宴欢庆的习俗,秦国的“过年”实在显得过于冷清和短暂。

宫中那场冗长压抑的祭拜,与其说是庆典,不如说是一项必须完成的政治任务。

对于秦国的官吏和百姓而言,这几日勉强称得上“放假”的日子已是君王格外开恩,是严苛律法节奏中一次难得的喘息。

然而这口气还未彻底喘匀,明日黎明,咸阳官署的铜锣便会准时敲响,官吏需要继续上任,田间地头的农夫需要继续一年的辛劳,军营中的操练更是一日不可懈怠。

这个国家,仿佛一架永不知疲倦的巨大战车,从上到下都是工作狂,推动着它隆隆向前,容不得片刻的懈怠。

年节的微末暖意,只能泛起一丝涟漪,一切又将迅速的回归到那种高效冷硬的轨道之上。

……

咸阳城巍峨的轮廓在冬日苍茫的暮色中显得格外冷硬,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俯瞰着它的疆域。

离城墙不远处的官道旁,一辆并不起眼的马车静静地停靠着,拉车的马偶尔喷个响鼻,蹄子不安地刨动几下冻土。

车帘被一只布满皱纹却稳健的手轻轻掀开一角,一位须发皆白身着朴素深衣的老者探出目光,遥遥望向那座在黑暗中更显沉郁的城池。他面容清瘦,眼神深邃而睿智,即便静坐也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沉静气度,与周遭的人格格不入。

他望着咸阳,望着那高耸的城墙和紧闭的城门,良久,发出一声极轻却沉甸甸的叹息,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旋即消散。

马车内还有两名年轻的随从,屏息静气,不敢打扰老者的沉思,他们知道老师此刻心中必然感慨万千。

“若非那良种,可多活万千黎庶……”老者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倦怠和无奈,像是在对随从说,又更像是自言自语,“我是断不愿再踏入这虎狼之秦的。”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城墙,看到了那座冰冷宫殿里那位刚愎寡恩的君王。

他曾游说列国,见识过各种君主,有优柔寡断的,有好大喜功的,有昏聩无能的,但像当今秦王这般,将绝对的实用和冷酷刻入骨髓,视人情享乐乃至部分传统皆为无物,将举国上下打造成一架精密而残酷战争机器的,实属罕见。

他并不惧怕面见秦王,他有他的智慧和底气,但他由衷地厌恶那种氛围,一切皆为筹码,温情与道义在绝对的利与力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与秦王打交道,冷得硌手,毫无回转余地。

可是,他辗转得到的消息,秦国农官在关中僻壤试验的新种,配合那种奇特的耕植之法,竟能让粟米之穗多结近半,这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对于天下那些在饥饿中挣扎的苍生而言,那是救命的希望。

良种活民,功在千秋,个人的好恶与舒适,在这天大的事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老者最后望了一眼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咸阳城,缓缓放下了车帘,将那份沉重与压抑隔绝在外,也将自己投身于这份注定不会愉快的使命之中。

“走吧,”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丝决然,“明日,入城见秦王。”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冻土,向着那片冰冷而强大的阴影驶去。

……

咸阳宫内,炭火噼啪作响,却似乎驱不散那股子渗入骨髓的冷硬,秦王坐在案后,面前堆积着新年伊始便呈报上来的竹简,大多是各地粮食刑狱和兵员增减的文书。

年节短暂得如同指尖流沙,昨日那场冗长祭拜残留的压抑尚未完全散去,今日便不得不重新埋首于这无穷无尽的政务之中。

他脸色沉静,但微微蹙起的眉头和指尖无意识敲击案面的动作,泄露出他内心些许的不豫。他不喜这种被迫中断后又重新续上的节奏。

秦国的强盛建立在铁律与勤勉之上,任何松懈都是危险的苗头,想到明日又要面对朝堂上那些畏惧或者算计的面孔,处理永无止境的国事,他的心情便愈发有些阴沉,一股无名火在胸中隐隐燃烧,只是尚未找到宣泄的出口。

殿内侍立的宫人皆屏息凝神,连脚步都放得极轻,生怕一丝声响便会触怒这位君王。

就在这时,一名郎官悄无声息地行至殿门处,与内侍低语几句。内侍面色一凛,小心翼翼地步至御案前数步,躬身低声禀报:“大王,宫门令传讯,有客求见。”

秦王敲击案面的手指一顿,头也未抬,声音里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何人?何事?”年节刚过,若非紧急军务,谁敢此刻前来叨扰?

内侍的声音更低了,带着十足的谨慎:“回大王,来者自称荀况,乃稷下学宫之客卿,言道……有关乎社稷民生之要事,需面陈大王。”

“荀况?”秦王终于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眼睛微微眯起,这个名字他亦有所耳闻,与邹衍那般谈天说地推演五行不同,荀况虽也出自稷下,却以“性恶”和“礼法”之论著称,似乎更近于实用,但其儒家底色不变。

这些儒生,向来视秦蛮夷之邦,畏之如虎,厌之如仇,唾弃秦法严苛,憎恶秦人尚功,今日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一个名声显赫的大儒,竟主动跑到这被他们口诛笔伐的虎狼之秦来?

他脸上那点因政务繁琐而生的不耐渐渐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难测的审视,他的神色慢慢变化,从最初的不悦,转为浓重的疑惑,继而升起一丝极淡的混杂着警惕与审慎的兴趣。

他素不喜儒生那套繁文缛节和空谈仁义,但荀况直言“关乎社稷民生”,这倒让他不好直接将其等同于那些只会唱高调的迂腐之辈。

他倒要看看,这个荀况,能说出什么花样来。是来训诫他当行仁政?还是另有所图?或许……真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于秦有利之事?秦国的强大,倒不在于推崇什么学说,而在于海纳百川,只要能富国强兵,即便来自厌恶之人之口,亦不妨一听。

殿内一片寂静,底下跪禀的内侍额角微微见汗,不敢抬头,心中忐忑,不知大王会作何反应。

良久,秦王的声音缓缓响起,听不出什么情绪,“荀况大名,寡人亦有耳闻,他既不畏秦之‘虎狼’,远道而来,言有要事……宣吧。寡人便见一见这位齐之夫子,听听他欲以何儒家之道,教我秦之‘社稷民生’。”

他的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但终究是允了。内侍如蒙大赦,连忙叩首:“唯!臣即刻去传诏!”

内侍躬身疾步退下,秦王重新将目光投向案上的竹简,却并未立刻批阅,指尖轻轻敲打着简册,目光幽深,若有所思。

那股因年节结束而生的淡淡烦躁已被一种更深沉、更冷静的盘算所取代,这位不速之客的到来,无论其目的为何,都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注定要激起些许波澜,他准备好了,听听这位儒家大师,能带来怎样“高妙”的见解。

……

谁也不知道秦王和荀子到底说了什么,只知道荀子在咸阳暂且住下的时候,秦国的官吏都震惊了。

赵絮晚知道的消息比那些官吏都要早,因为那天秦王见了荀子之后,又招了她进宫和荀子见面。

秦王突然召见她,实在反常,赵絮晚自然是不安的,异人心里费解,不过还是看着赵絮晚出了门。

跟着她的内侍见她似有困惑,便补充提醒了一句,“赵夫人,便是那位著书立说名闻列国的荀夫子。”

荀夫子?

赵絮晚脑中如同电光石火般一闪!课本上的文字历史书上的记载瞬间涌入脑海,是荀子啊,战国末期的大儒,是李斯和韩非的老师!

竟然是他!他来了咸阳?

巨大的历史错位感冲击着她,让她一时间怔在原地,脸上是无法掩饰的震惊和茫然,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不可思议的事情。她这副模样落在内侍眼中,倒像是被大儒的名头彻底镇住了。

赵絮晚恍恍惚惚地进宫,心跳如鼓点般急促。荀子! 活生生的荀子,就在咸阳!

历史书上的人物,竟然以这种方式,突兀地闯入了她的生活轨迹,这简直是……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脚步却不自觉地加快,只想立刻进去看看活生生的历史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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