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躺在里面的人,是她的王。
她嫁给他多少年了?久到她都快记不清了。
那些年,她也是被他宠爱过的。那些年,她也是在这深宫里有过欢笑的。那些年,她也是盼着能为他生下一个孩子、能在这宫里站稳脚跟的。
可后来呢?
后来一切都变了。
她有了自己的心思,他开始疏远她。她越是想抓住他,他越是躲得远。她越是想证明自己的价值,他越是冷淡地看她。
到最后,她连见他一面都成了奢望。
她走到灵柩前,跪下。眼泪,无声地流下来。起初只是无声地流泪,后来变成低低的抽泣,再后来,变成撕心裂肺的嚎啕。
她伏在灵柩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那哭声太惨烈,太悲伤,让周围的妃嫔们都愣住了。她们看着这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王后,此刻狼狈不堪地趴在灵柩上,哭得像个失去了所有的女人。
有人在心里冷笑,装什么装?有人低下头,不忍再看。有人默默地也跟着哭了,不知道是在哭秦王,还是在哭自己。
华阳夫人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哭。
哭秦王登基不过数月就死了。哭自己这个王后,当得有名无实。哭那些年的恩爱,最后只剩下这冰冷的灵柩。哭她看不见的未来,哭她那个不争气的弟弟,哭她这辈子,到头来什么都没有。
“王上……”她嘶哑着声音,“你怎么能……怎么能就这么走了……”
“你让我怎么办……”
“让我怎么办……”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破碎的呢喃。
她趴在灵柩上,久久没有动。
灵堂外,异人站在廊下,听着里面的哭声,面色平静。
赵絮晚站在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她是在哭自己。”赵絮晚轻声说。
异人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们都知道。
华阳夫人哭的不是秦王,是她自己。
可那又怎样呢?
在这深宫里,谁不是在哭自己?
异人转过身,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夜幕正在降临。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而他,即将成为这片天空下,最重的那个人。
秦王嬴柱的丧钟余音未尽,咸阳宫便迎来了新主。
钟鼓齐鸣,异人从殿后走出,他穿着玄色的冕服,十二章纹在日光下隐隐生辉。十二旒冕冠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嘴唇和坚毅的下颌。
他一步一步,走向那张王座。每一步都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踏在众人的目光上。
异人走到王座前,转过身。
百官齐齐叩首。
“吾王万岁!”
那呼声震天动地,回荡在整座宫城的上空。
良久,异人缓缓坐下。
那顶最沉重的冠冕,终于落在了他的头上。
登基大典之后,便是封赏。
赵絮晚被封为王后,诏书用词极尽华美,什么“柔嘉维则”“德容兼备”,她听着内侍念完,只是淡淡一笑。
小政儿则是直接被封为太子,跳过了封安国君的步骤。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他是长子,又深得先王喜爱,封太子是顺理成章,可当那顶小小的太子冠戴在他头上时,赵絮晚还是忍不住心头一颤。
她的孩子,从今以后,就是秦国的储君了。
才六岁。
封赏之后,便是迁宫。
安国君府要彻底空出来了,他们一家要搬进咸阳宫最深处的那座寝殿,那曾经是历代秦王和王后的居所,如今归了他们。
搬家那日,赵絮晚最后在安国君府里走了一圈。
这院子,住了好些年,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前院的桂花树树,廊下的石阶,孩子们玩耍的那片空地……
迁宫已有七日,赵絮晚却总觉得睡不踏实。这张王后的寝榻太宽、太软,帐顶的纹样太繁复,就连窗外透进来的月光,都透着几分陌生。
异人今夜难得早归。
他推门进来时,赵絮晚正坐在窗边,对着月光发呆。案上的茶早已凉透,她却浑然不觉。
“想什么?”
异人在她身侧坐下,握住她的手。那手有些凉,他便拢在掌心里捂着。
赵絮晚回过神,笑了笑:“在想那棵桂花树。”
“桂花树?”
“安国君府后院那棵。”她的目光飘向窗外,飘向那片与记忆中截然不同的夜色,“之前在邯郸的时候也有一颗,政儿可喜欢了,那个时间刚学走爬,在树下铺一个席垫,一坐就是一下午,后来来了咸阳,院子里没有桂花树,政儿刚开始一直不高兴,直到又重新移植了一颗桂花树,政儿这才高兴起来。”
异人静静听着,等她说完,才轻声道:“舍不得?”
赵絮晚想了想,慢慢摇头。
“不是舍不得。”她转过头,看着他,“只是……怕忘了。”
“忘不了。”异人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那些事,那些人,都在这里。”他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赵絮晚靠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肩头,闷声道:“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一样。”异人揽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还记得那次我受伤,你守在榻边,眼睛哭得肿成桃子,却还强撑着不肯走。”
赵絮晚抬起头,瞪他一眼:“你还说!”
那一眼里带着恼,也带着泪光,却让异人心头一软。
他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个轻吻。
“不说了。”他的声音低低的,“但不会忘,永远不会。”
赵絮晚靠回他怀里,良久没有说话。
窗外,月光静静洒落,将两人的影子融在一处。
不知过了多久,赵絮晚忽然开口:“阿弟那边,有消息吗?”
异人微微一动,随即道:“正要与你说。”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递到她手里。
赵絮晚展开,借着月光细看。那上面是军中的奏报,密密麻麻的小字,她一眼便看见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奋勇当先,斩首七级,夺旗一面……破敌营三座……擢为右军副将……”
她的手微微颤抖。
副将。
那个当年被她送出咸阳、在军中从小卒做起、一熬就是六年的弟弟,如今已是副将了。
六年。
六年里,他只在最初两年托人捎回过几封家书,字迹歪歪扭扭,错别字连篇,却每封都在说“阿姐放心,我很好”“阿姐保重身体”“阿姐等我立功回来”。
后来的四年,再无音讯。
她知道那是为什么。他在最苦的地方,打最硬的仗,过最险的日子,哪有工夫写信?哪有命捎信?
她不敢打听,不敢追问,只能每日在心里默默念着: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如今,他终于活着回来了。
不,不只是活着。他是带着军功回来的。
副将。
从一介白丁,到副将,只用了六年。
赵絮晚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滴在那卷帛书上,洇湿了“赵昕”两个字。
异人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揽得更紧。
良久,赵絮晚抬起头,看着他:“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快了。”异人替她拭去脸上的泪,“北地那边,廉颇收缩防线后,局势渐稳,你弟弟所在的驻军,下个月便要轮换回咸阳述职。届时,你们姐弟便能相见。”
赵絮晚点点头,努力平复心绪。
“六年了……”她轻声道,“他走的时候,政儿才刚会跑,如今政儿都封太子了,他……他还不知道吧?”
异人微微一笑:“很快就能当面告诉他了。”
赵絮晚又看了一遍那卷帛书,小心翼翼折好放好。
那是她弟弟用命换来的。
每一笔,每一划,都是血与火里滚出来的。
待心绪稍平,赵絮晚将帛书收好,抬起头看向异人。
“阿英那边,你是怎么打算的?”
异人沉默片刻,缓缓道:“我想让他们过明路。”
赵絮晚微微一怔。
“过明路”这三个字,分量不轻。
李牧入秦以来,一直隐于安国君府后院,从未公开露面。对外只说赵英母子是投奔的远亲,至于那个偶尔在清晨练剑的男人,下人们只当是府中护卫,从不多问。
可如今,他们要从安国君府搬进咸阳宫了。
那后院再隐秘,也藏不住一个活生生的人。更何况,李牧那样的人,天生就该立于朝堂之上、军阵之前,而不是缩在深宅大院里,像个见不得光的影子。
“你的意思是……”赵絮晚轻声道,“让李牧归秦的消息,传出去?”
异人点头。
“不是偷偷摸摸地传,是光明正大地传。”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让赵国知道,让六国知道,让所有觊觎秦国的眼睛都知道,李牧,在秦国。”
赵国名将,北地之盾,那个被赵国猜忌排挤、被迫假死脱身的李牧,如今竟然在秦国。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赵国失去了锋利的剑,而秦国得到了它。
意味着那些在北地蠢蠢欲动的势力,那些暗中勾结赵国的部落,那些心怀异志的摇摆派,都得重新掂量掂量。意味着秦国与赵国接壤的边境上,从此多了一道无形的威慑。
“朝中那边……”赵絮晚斟酌着问,“会有阻力吗?”
异人淡淡一笑:“若说以前,他们或许会有疑虑,担心李牧是诈降,是赵国派来的暗棋。可如今,李牧的妻儿在秦国,他在秦国住了这许久,早已与赵国断绝了所有联系。”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如水:“更何况,他若真有异心,当初就不会来。”
赵絮晚沉默片刻,轻轻点头。异人说得对。
李牧若真有异心,他根本不会来。他若想复起,只需向赵国低头,以他的本事,赵国未必不会重新起用他。可他选择了这条路,假死,逃亡,隐姓埋名,把妻儿托付给她,自己千里迢迢潜入秦国。
这不是一个会反复的人能做出来的事。
“那他自己的意思呢?”赵絮晚问。
异人微微一笑:“我与他谈过。他说,若秦国有用他之处,只要不伤及妻儿,不悖本心,他自当尽力。”
赵絮晚心头微微一松。这就好。
只要李牧自己愿意,事情就好办得多。
“楚国那边,近来动作频繁。春申君在边境增兵,明面上说是防范盗匪,实则是试探秦国的底线。父王新丧,六国都在观望,若我们不拿出点动作,他们只会以为秦国软弱可欺。”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我打算让李牧领兵,南下驻防。”
虽然说要用李牧,但毕竟身份还是会遭到人的攻奸,派去北方和秦将争功劳肯定会遭到许多反对,但是南下就好多了,异人都能想到那群想要反对但是转念一想发现也没什么不好的样子的憋屈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