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然后,他松开手,转身大步离去。
院门口,马车已经等在那里。他上了车,车帘落下,马车辚辚驶出院子,驶向城门的方向。
赵英站在原地,望着那辆马车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看不见的地方。
阿黎站在她身边,小手紧紧攥着她的手。
小政儿不知何时走到他们身边,仰头看着赵英。
“英姨母,阿黎,你们别难过。”他的声音脆生生的,却带着一种认真的安慰,“伯父说了,他会回来的。他可是将军,将军说话算话!”
赵英低头,“好,英姨母不难过。”
她蹲下身,将两个孩子一起揽进怀里。
南下的路很长。
李牧坐在马车里,望着窗外掠过的山川田野,一言不发。
随行的副将是蒙骜旧部,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一路上,他只问了李牧一句话:“将军,咱到了那边,怎么打?”
李牧看着他,淡淡道:“不急,到了再说。”
副将点点头,不再多问。
他心里其实有些犯嘀咕。这位赵国来的将军,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听过李牧的名字,知道他是赵国北地的名将,知道他曾让匈奴人闻风丧胆,知道他是被赵国猜忌才被迫出走的。
可听过归听过,真的见到了,又是另一回事。
这个李牧,比想象中沉默,不说话的时候,那双眼睛总是望着远处,不知在想什么。可偶尔开口,寥寥数语,却总能说到点子上。
比如这一路,他只问过副将三件事:
楚军的驻地、粮道、主将性情。
副将一一答了,心里却在想,这人问的,都是要害。不是问有多少兵,有多少马,有多少粮,而是问这些,问驻地,是想知道楚军的进退之机。问粮道,是想知道他们的命脉所在。问主将性情,是想知道能不能找到破绽。
这才是真会打仗的人,副将想。
副将心里,对这位新来的将军,多了几分敬畏。
三日后,李牧抵达丹水驻地。
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关隘,不大,却很险要。关口正对着楚国的方向,两侧是陡峭的山崖,中间一条狭窄的通道,易守难攻。
驻守此地的秦军约有三千,都是久经战阵的老卒。他们看着这位新来的将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李牧站在关墙上,望着远处楚国的方向。
那里,楚军的营地隐隐可见,旌旗招展,不时有烟柱升起,是他们在生火做饭。
“将军,”副将走到他身边,“楚军那边,最近增兵了,原先只有两千,现在起码有四千,春申君这是明摆着想要挑事。”
李牧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那个方向,望着那片烟柱,望着那些隐隐约约的旌旗。
良久,他缓缓开口。
“传令下去,今夜开始,加派人手巡逻。关墙上的灯火,要亮,要密,要让对面看得清清楚楚。”
副将一愣:“将军,这是要……”
李牧转头看他,目光平静。
“让他们知道,我们醒着。”
副将心头一凛,随即抱拳领命:“末将明白!”
他转身要走,却被李牧叫住。
“还有。”李牧顿了顿,“选一百个嗓门大的,从今夜开始,每隔一个时辰,对着那边喊一喊。”
副将又是一愣:“喊什么?”
李牧想了想,淡淡道:“随便。唱曲也行,骂人也行,想喊什么喊什么。”
副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末将领命!”
他转身离去,心里却在想,这位将军,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加派人手巡逻,让灯火亮着,这是震慑,让对面知道我们醒着。可让人对着对面喊……这算什么?扰敌?还是……虚张声势?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这片边境,怕是热闹了。
入夜,关墙上灯火通明,亮得如同白昼。
每隔一个时辰,便有一百个秦军站在关墙上,扯着嗓子对着楚军的方向大喊。
喊的内容五花八门。有人唱秦地的民歌,调子粗犷,隔着几里地都能听见。有人骂楚国那帮孙子,祖宗十八代都被翻出来骂了个遍。有人纯粹瞎喊,嗷嗷叫着,也不知道在喊什么。
楚军那边,起初被吓了一跳,以为秦军要夜袭,连忙披甲执戈,严阵以待。
等了一个时辰,什么都没发生。
又等了一个时辰,还是什么都没发生。
天亮时,楚军主将黑着脸站在营门口,听着那断断续续传来的喊声,气得浑身发抖。
“秦人这是……这是……”
他“这是”了半天,愣是没找到合适的词。
旁边副将小心翼翼道:“将军,他们这是……扰敌?”
“扰敌?!这叫扰敌?!”主将吼道,“他们是在耍我们!”
副将低下头,不敢吭声。
主将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传令下去,从今夜开始,加派人手巡逻,营地四周也要点上火把,亮得跟他们一样亮!”
副将愣了愣:“将军,咱们的粮草……”
“粮草怎么了?!”
副将小心翼翼道:“咱们的粮草储备不多,火把太多,耗费太大……”
主将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恨恨道:“那你说怎么办?让他们天天这么喊?让全军都睡不好觉?”
副将想了想,低声道:“将军,末将以为,秦人这是虚张声势。他们若真想打,早就打了,何必天天夜里这么闹?咱们只需稳守营寨,不理他们便是。”
主将看着他,目光复杂。
不理?
说得轻巧。
那些喊声,隔着一个时辰就来一波,骂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能不理吗?
可理了又能怎样?出兵攻打?那关墙易守难攻,强攻必损。派人去交涉?秦人连面都不露,只隔着关墙喊,找谁交涉?
主将忽然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泥潭里。
进不得,退不得,只能在那里干耗着。
消息传回咸阳时,异人正在批阅奏章。他听完禀报,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那笑声很轻,却让旁边的内侍吓了一跳,王上登基以来便很少笑,他们这些下人想要琢磨心思,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都捉摸不透。
“李牧……李牧……”异人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眼中满是笑意,“他这是在练兵。”
内侍不明所以:“练兵?”
异人点点头,将奏章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带的那些兵,是新拨给他的,彼此不熟,与他这个主将也不熟。他要让他们熟悉他,信任他,习惯他的号令。可若是操练,太慢。若是打仗,太险。所以他选了另一种方式……”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南方,望向那片李牧所在的方向。
“让全军跟他一起,做一件荒唐事。”
内侍似懂非懂。
异人没有再多解释。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窗外,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半个月月后,边境传来新的战报。
楚军终于忍不住了。
他们趁着夜色,派出三千精兵,试图偷袭秦军关隘。
结果,正中埋伏。
李牧早在关前设下陷阱,以火攻为号,将楚军截为两段,首尾不能相顾。那些平日跟着他喊了一个月的秦军,此刻杀起人来毫不手软,仿佛憋了一个月的劲头终于找到了出口。
楚军大败,丢下几百具尸体,狼狈退去。
消息传到咸阳,朝堂震动。
那些曾经反对任用李牧的人,此刻都沉默了。
还能说什么?人家一战斩敌八百,己方伤亡不过百余。这样的战绩,放在秦国任何一位将领身上,都足以封赏。
更何况,那三千楚军,是春申君的精锐。这一仗打下来,楚国的试探,彻底被挡了回去。
秦楚边境,至少在接下来的一年里,会安安静静。
异人在朝堂上听完战报,淡淡道:“李牧,当赏。”
无人反对。也无人敢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