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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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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嬴信与嬴恪被废为庶人的消息, 在咸阳城里传了三日,便渐渐淡了下去。

百姓们更关心的,是城东新开的集市上粮价又跌了几文, 是城外渭水边的柳树发了新芽, 是自家的田亩今年能收多少粟米。

朝堂上的惊涛骇浪, 落到市井间,不过是一阵风吹过水面, 涟漪散了, 便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但有心人知道, 这阵风, 还没完。

那些在名单上却未被处置的人, 这些日子过得比坐牢还煎熬,他们每日上朝,都要偷偷打量王上的脸色,看那玄色冕服下的面容是阴是晴;每日下朝, 都要反复回想自己今日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有没有哪句话、哪个举动会引起猜疑。

有人开始称病不朝,有人主动上表请罪, 有人悄悄将这些年积攒的私兵遣散,有人把远在封地的子侄召回咸阳,以表忠心。

异人一概不理。

奏折照批, 朝会照开,该赏的赏,该罚的罚,唯独对那些递上来的请罪表,一封都不回复。

吕不韦私下问过:“王上,这些人, 到底打算如何处置?”

异人当时正靠在榻上,让太医换药,左肩的伤口已经结了痂,但周围的红肿还没完全消退,太医说还需静养,不可操劳,异人嘴上应着,手里的奏折却一刻没停。

“处置?”他放下奏折,看了吕不韦一眼,“寡人为什么要处置他们?”

吕不韦一怔。

“他们做了什么?递了请罪表,说自己有罪。可他们犯了什么罪?勾结范雎?联络嬴信?有证据吗?”异人的声音不紧不慢,“寡人手里的名单,是范雎密室中搜出来的,可那名单上的人,哪一个有确凿的证据证明他们参与了谋反?”

吕不韦沉默了,范雎行事极谨慎,与那些人的往来多是口头约定,偶尔有书信,也只说些不痛不痒的话,真正致命的把柄,他从来不落在纸上。

“所以寡人不处置他们。”异人重新拿起奏折,“让他们悬着,比杀了他们更有用。”

吕不韦明白了,只要还想活命的人会想方设法证明自己的忠心,会拼命做事,会小心翼翼不犯任何错误,他们会成为朝堂上最卖力的一批人,不是因为他们想,而是因为他们怕。

“王上英明。”吕不韦俯首。

异人没有接话,只是低着头,继续批阅奏折。

吕不韦站在那里,看着这位年轻的秦王,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从前的异人,是安国君,是公子,是储君,虽有城府,却还有几分年轻人的锐气。

如今的异人,是王了,坐在那张椅子上不过年余,整个人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沉了下去,以前吕不韦还能有几分自负,说自己了解异人,现在的吕不韦完全不敢说这话了。

吕不韦轻轻叹了口气,退了出去。

殿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内外。异人放下奏折,靠在榻上,闭上眼,左肩的伤口又隐隐作痛了,太医说这是正常的,伤口在愈合,神经在生长,疼是好事。可他总觉得,那疼痛不只是来自左肩。

他想起嬴信在牢房里说的话:“你的身体,你自己清楚。你还能撑几年?三年?五年?”

三年,五年。

他今年才还不到三十,可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比实际年龄老得多,少年时在赵国为质,缺衣少食,落下了病根。后来回了秦国,虽有太医调理,可那些年亏空的底子,哪是那么容易补回来的?赵絮晚多年如一日的给他找各种方子都没用。

再后来,登基为王,日夜操劳,案上的奏折永远批不完,朝中的事永远处理不尽,六国的使节永远在试探,暗处的敌人永远在窥伺。

他太累了,可他还不能倒。

政儿才七岁,琤儿才半岁,阿晚虽然坚韧,可在这吃人的深宫里,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能撑多久?那些宗室,那些朝臣,那些虎视眈眈的六国,哪一个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不能倒。

异人睁开眼,拿起奏折,继续批阅,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内侍进来掌灯,轻手轻脚的,怕惊扰了他,他没有抬头,只是批完一本,又拿起下一本。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被轻轻推开了。他没有抬头,以为是内侍送茶来。“放下吧。”

来人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他身边,站定,异人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气。

他抬起头。

赵絮晚站在他面前,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正低头看着他。烛火映在她脸上,她的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眼下的青黑淡了,嘴唇也有了血色。

“该用晚膳了。”她说,声音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异人愣了一下,随即看了看窗外。天已经全黑了,他竟然批了一整天的奏折,连午饭都忘了吃。

“怎么不叫人提醒我?”他放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叫了,你不理。”赵絮晚把食盒放在案上,打开,一碟一碟往外端,有热腾腾的羹汤,有新蒸的饼,有一碟酱菜,还有一小碗炖得软烂的肉羹。

“太医说你伤口还没好利索,不能吃太油腻的,这个肉羹是用鸡汤炖的,撇了油的,琤儿吃的很香,一碗还不够,你尝尝。”

异人看着那些饭菜,又看看她。

“你吃了吗?”

“吃了。”

“政儿呢?”

“在东宫,太傅说他今日功课做得好,夸了许久,高兴得不肯回来。”

“琤儿呢?”

“睡了,吃饱了转悠一会就睡着了。”

异人点点头,端起那碗肉羹,喝了一口。不烫不凉,正好入口,肉炖得极烂,几乎不用嚼就能咽下去。

“好喝吗?”赵絮晚问。

“嗯。”

异人喝完了肉羹,又吃了两块饼,夹了几筷子酱菜,把那一碟子吃得干干净净,赵絮晚把碗碟收进食盒。

“那我先回去了,你也歇歇,等会有人来给你送药。”

“等一下。”异人看着她要走喊住了她。

赵絮晚转过身,看着他。

异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说:“明日,我早点回去用膳。”

赵絮晚看着他,看了几息,然后点了点头。

“好。”

她提着食盒走了,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异人坐在那里,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很久。随后他起身来回走了好一会,直到身体发热才停下来继续批奏折。

处理好了秦国的小部分骚乱后,李牧又去了一趟北地。

“将军,”副将策马过来,“各部落的首领都到了,在帐里等着。”

李牧点点头,翻身上马,向营地驰去。

大帐里,十七个部落的首领分坐两侧,有的面色坦然,有的神情紧张,有的一脸木然,有的偷偷打量着彼此,目光里带着说不清的东西。李牧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齐齐抚胸行礼。

“坐。”李牧在主位坐下,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

这些人,有的是老面孔,他十几年前就认识,有的是新继位的年轻人,他第一次见,可不管老面孔还是新面孔,在他面前,都规规矩矩的,没有一个敢造次。

“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们。”李牧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王上已经下了旨意,从今年开始,秦国会派商队常驻北地,与你们通商互市。”

帐内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通商互市,这是他们盼了多少年的事。草原上缺盐、缺粮、缺铁器,这些东西,只有中原有,可从前赵国在北地的时候,互市时断时续,有时一年开一次,有时两三年都不开一次,还要看赵王的脸色。

如今秦国主动提出来,还是常驻。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再也不用担心冬天没有盐,再也不用担心牛羊病死没有铁器换新的,再也不用担心日子过不下去了。

“李将军,”一个年轻的首领站起来,声音有些激动,“秦国的商队,真的会常驻?”

李牧看着他,点了点头。

“会,盐、粮、铁器,一样不少,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那年轻首领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挤出三个字:“太好了”

李牧摆摆手:“不必谢寡人,要谢,谢王上。是王上念着北地的百姓,才下了这道旨意。”

众首领纷纷点头,有人已经开始盘算,今年能换多少盐,能换多少铁器,能换多少粮食。

李牧看着他们,心里却清楚,这道旨意,不只是为了收买人心,王上要的,是把这些部落彻底绑在秦国的战车上,让他们习惯秦国的盐,习惯秦国的粮,习惯秦国的铁器,等他们习惯了,就再也离不开了。

到那时,北地才是真正属于秦国的。

李牧回到咸阳的时候,又是一个春天了。

咸阳城外的柳树绿了,渭水边的桃花开了,街上的人换上了春衫,整个城都活了过来,马车停在府门口,赵英已经站在门廊下等他了,穿着家常的春衫,头发简单地挽着。

她看见他下车,赶紧走上前,接过他手里的包袱。

“瘦了。”她说。

李牧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没有,黑了一点。”

赵英被他逗笑了,两人并肩往里走。

“阿黎去上课了,和丹一起呢,等会你就能见了。”

听闻李牧又回来了,小政儿是坐不住的,赵絮晚就带着他和琤儿一起去拜访了赵英一家。

琤儿已经八个多月了,会爬会坐,还会扶着东西站一会儿,他趴在阿母怀里,乌溜溜的眼睛到处看,对这个陌生的地方充满了好奇。

赵英伸手接过他颠了颠道,“琤儿又重了,比上次来胖了一圈。”

“可不是,”赵絮晚在一旁坐下,“他一顿能吃大半碗米糊,不给吃就哭,哭了就停不下来。”

“男孩子,能吃是好事。”

“好事?你看看他那肚子,圆滚滚的,像不像个小西瓜?”

赵英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琤儿,小家伙正抓着她衣襟上的珠子往嘴里塞,肚子确实圆滚滚的,像个小鼓。

“像。”赵英没忍住笑了。

院子里,小政儿正跟着李牧练剑,他穿着一身小号的练功服,头发扎得紧紧的,手里握着一把比他还高的木剑,一招一式,有板有眼。李牧站在他面前,手把手地纠正他的姿势。

“手腕要稳,不要抖。”

“腰要沉下去,不要浮着。”

“眼睛看前面,不要看剑。”

小政儿咬着牙,一声不吭地照着做,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手臂在微微发抖,可他死死握着剑柄,不肯松手。

阿黎站在廊下,手里也握着一把木剑,跟着比划,丹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卷竹简,偶尔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

赵絮晚靠在廊柱上,看着这三个孩子,忽然笑了。

“怎么了?”赵英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没什么,”赵絮晚摇摇头,“就是觉得,挺好的。”

赵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着院子里那三个孩子,看着他们各自做着各自的事,却又奇异地融在一起。

“是啊,”她轻声说,“挺好的。”

琤儿在赵英怀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朝院子里挥,像是要加入似的。

赵絮晚把他接过来,放在地上,小家伙立刻手脚并用地往前爬,爬得飞快,一眨眼就爬到了廊下,小政儿正好收剑,低头看见弟弟趴在脚边,愣了一下,随即蹲下来。

“琤儿,你怎么爬出来了?”

琤儿仰着头看他,咧着嘴笑,露出那几颗小米粒牙,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滴在小政儿的鞋上。

小政儿一边嫌弃,一边掏出手帕给弟弟擦嘴,“你怎么总流口水?是不是又在长牙?我看看。”他凑过去,掰开弟弟的嘴,果然看见粉嫩的牙龈上又冒出一个白白的小尖儿。

“阿母!琤儿又长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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