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翊就是这样的男人。
想着,沈若宓自嘲一笑。
她下意识去摸腰间的玉佩,忽摸了空,低头一看,浑身找了个遍,果真都没有找到,立即拦住裴翊,“等等,大爷,我丢了一块玉佩,我要回去找一找。”
“什么玉佩?”裴翊皱眉。
“是一块螭纹羊脂玉佩,大爷应该没见过,你放我下去,适才沈越来时它还在我腰间拴着,定是就丢在咱们不远的身后,我要去找。”沈若宓的语气很是强硬。
裴翊脸色登时变得难看,他攥着手中的马缰。
“我……是,我没见过,一块玉佩而已,丢便丢了!”
说着,他不顾沈若宓的劝阻催马加快了速度。
“不,你放我下来,放我下来!”沈若宓急道。
“不放。”
沈若宓说:“你放不放手。”
“不放。”永不放手。
沈若宓顾不得肩膀上的伤,一口咬在裴翊的手背上,趁他不备竟扭身滚下了马。
“沈若宓!”裴翊大喝,立即勒住马缰。
他也跳下了马,甫一落地,前胸及后背那被人熊拍过的伤处便隐隐作痛,痛到他头昏脑涨,几欲昏厥。
他捂着胸口,强撑着提起眼。
眼前似有白色的星花飞舞,阳光下,他的妻子已从地上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她的后背还渗着涔涔鲜血,却好似全无察觉一般,一面扶着肩膀伤处,一面低头在地上仔细寻着,神情是那样的专注焦灼。
裴翊接着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濡湿的血渍。
翻过手掌,以及手背上她咬出血的那抹整齐的齿痕,怔了一下。
那嫣红的颜色显眼、刺目,散发着难闻的血腥味儿,也提醒着他自己是多么地愚蠢。
那块玉佩有这么重要么?重要到她不管不顾自己的性命,也……毫不在意他身上还受着重伤。
不,是玉佩的主人于她而言极重要。
裴翊捡起地上那块静静躺在草丛中的螭纹玉佩。
离开人那样久,触手却依旧如此地温润,怪不得她费尽心机、不顾性命也要寻找。
“大爷,你,你伤口裂开了,怎么这么多的血!”
阿松一面大声叫道,一面飞快跑上前抱住了裴翊。
与此同时,沈若宓也听到了阿松的叫声。
在她一瘸一拐地走来之时,裴翊便用巾子擦干净了自己手上的血渍。
沈若宓上下打量着裴翊,只见这男人的脸色是略带苍白憔悴的,但看他的神情,似乎并无大碍,直到她的目光落在他胸前的那块衣襟上。
他原本便穿着深色的衣袍,血水浸透了衣袍,那衣袍的颜色便呈现出一种比衣袍颜色还要深的沉黑色。
她迟疑着说:“你流血了……不疼吗?你还是先回……”
他怎么看起来一点反应都没有?
裴翊笑了一下。那笑容中有些许自嘲。
他看着她说:“习惯了,或许是伤不在重要之处,便也没那么疼吧。”
顿了下,他才将手中玉佩递给她,说:“这是你要找的玉佩,可以回去了?”
太医们都被叫去给帝后二人会诊了,待回了营帐,早有两个府医在一旁侯着,裴翊叫其中一个府医去给沈若宓看伤,府医查看了沈若宓身上的伤口,和沈皇后一样,她的胳膊双腿和脸上都有不少擦伤,得亏不是什么致命伤,抹抹药也就好了。
至于肩膀上的伤口就有些棘手,因扎得过深,恐怕要留下疤痕。
府医大概是觉得女孩子爱美,留下这么一道疤心里会难受,便在那里絮絮叨叨的,直到裴翊打断他。
“疤痕不重要,先疗伤,拿上府里最好的创伤药。”
府医忙道:“明白,明白。”
他去翻药箱找药,沈若宓手中还紧紧攥着玉佩,不知在发呆想些什么,突然想到裴翊的伤口还没有包扎,刚想抬头提醒,却见裴翊已转身离去。
到了另一个营帐,阿松在前头急匆匆打起帘子、招呼府医,扭头一看,却见那原本沉稳高大的身影宛如山崩一般蓦地轰然倒塌,若非朝阳在身后扶着,只怕裴翊便要摔倒在地上。
“大爷!”
二仆脸色大变,将其扶到床上。
府医掀开衣襟一看,血水像小溪般沿着他的胸腹潺潺流了下来,只是因为里面塞着几块巾子,那血水才没滴答出来,实则里面的伤口早已裂开,翻出狰狞的皮肉。
饶是朝阳与阿松一向见多识广,见着这情形也忍不住头脑发晕、心惊肉跳。
不提裴翊失血过多昏了过去,却说沈皇后遇刺,兴启帝龙颜震怒。
先前因沈继宗疏忽使沈若宓与裴翊受伤,沈皇后停了沈继宗与羽林卫的护卫之责,令府兵卫总领护卫这次密云秋狝的防护,不想府兵卫护卫不当,又令沈皇后在射箭大会上遇刺。
不光是帝后受伤,羽林卫指挥使沈越也被残箭中伤,从马上跌下,昏迷了一天一夜才苏醒过来。太医说,险些人命就没了。
沈继宗毕竟是皇后的外家,兴启帝再生气也就是捶一下羽林卫做个样子。
府军卫就没那么幸运了,不光是府军卫,连锦衣卫都没能逃脱处罚,二卫的指挥使与二把手指挥同知皆遭革职下狱。
帝王之怒,流血千里,若非后来沈皇后出面求情,只怕这四人皆要命丧黄泉。而救了沈皇后的蓟州卫指挥使蔡祥则大受兴启帝褒赏,不仅赏赐财帛若干,在京中加授刑部侍郎之衔。
羽林卫指挥同知曹进在混乱中抓到一名刺客,那刺客显然早有准备,在被抓之时立即咬碎牙齿间的毒囊服毒自尽。
那刺客身上暂且没有找到任何指向性的证据表明是何人所为,后来回到京都城之后,沈越将当日值守云峰山的大小护卫拢共七十余人一一下诏狱严刑拷打,总算是找到了蛛丝马迹。
有一府军卫的卫兵招供,他乃是受了——徐贤妃所指使刺杀皇后。
徐贤妃立后失败之后便失宠了,因此对沈皇后悔恨在心,顺便也想报复兴启帝,这次豢养死士接着射箭大会刺杀沈皇后这借口也在情理之中。
满朝哗然。
徐贤妃本是前吏部尚书徐仑之女,徐仑学富五车又为官清廉,极受兴启帝喜爱,徐贤妃平日里在宫中更是以贤良著称,曾是立后的不二人选。
谁能想到她那贤良淑德的外表之下竟包藏祸心!
要知道那野猪可不是人,一旦失控起来,恐怕连兴启帝都生死难料,何况兴启帝这次也确为野猪所伤,伤势还不轻。
锦衣卫搜查徐家与徐贤妃的景仁宫,果真在景仁宫中搜到诅咒太子晋延的压胜木偶,在徐贤妃的哥哥徐询家中搜到他与徐贤妃来往的书信,信中徐询颇有许多大逆不道之言,看起来对兴启帝与沈皇后充满怨恨。
谋逆乃是本朝重罪之首,一旦事发家族连坐,兴启帝勃然大怒,当即便将徐询赐死,徐家的未成年女子充入功臣自家为奴,男子满门流放,已致仕在老家定州休养的徐仑直呼冤枉,一气之下竟气绝身亡。
兴启帝本想将徐贤妃一道赐死,还是太后出面求情,兼之沈皇后病中哀求,兴启帝最终将徐贤妃则被贬为庶人,幽禁于冷宫之中。
从此徐家落败,彻底不复往昔鼎盛,没过多久徐贤妃也郁郁而终。
这些尚且是后话。
沈继宗暂时还没查出什么头绪来如今沈越还没查到什么头绪,先行押送着一些有嫌疑之人回了京都城审问。
沈皇后受伤,射箭大会夭折,兴启帝再无兴致,待沈皇后稍好些,第四日便命众人启程回京都城。
沈皇后遇刺的第三日,沈若宓去皇帐中探望了沈皇后。
“多亏你和阿越有这份孝心。”
沈皇后坐在床上,脸色苍白,她轻拍着沈若宓的手,眼中很是欣慰与感慨。
“关键之时,还是要靠自己的至亲骨血。”
说实话,沈越能来救沈皇后,沈皇后一点都不奇怪,毕竟这孩子是她虽然没有从小看到大,却倾注了许多的心血。
当年十六岁的沈皇后被爹娘逼着嫁给了青州指挥使许塘做小妾,后来许塘调任到南京布政司,恰巧还是韩王的兴启帝便就藩南京,且许塘与韩王还是故交。
不久后许塘便病死,沈皇后还来不及悲伤,她一个寡妇、小妾,这一去南京城便不知何年何月才能与家人再团聚,就此陷入到更难堪的境地之中。
当时的沈皇后没有抱着希望还能回临安,她在佛堂中日日烧香拜佛,求菩萨就自己脱离苦海。
终究是菩萨眷顾,机缘巧合之下她在佛堂中与来祭拜许塘的韩王暗通款曲,韩王见她整日郁郁寡欢,一番询问才知她是思乡。
为了讨沈皇后欢心,韩王竟将沈继宗和沈嗣祖兄弟接到了南京城,跟着来的还有年仅七岁的沈越。
在韩王的运作之下,兄弟俩在南京城谋了一官半职,从此定居。
因沈继宗无子,沈嗣祖的长子沈昭又有腿疾,次子沈越便时常陪伴在孤独的沈皇后左右,说是情同母子也不为过了。
沈越也果真没有辜负她的期望,自幼便勤勉聪慧,文武双全,唯有一点令她担忧,便是过于傲气和执拗,想要的东西,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得到。
但沈若宓不一样,在这个孩子人生的前十五年,沈皇后没有抚育过她。
甚至在她孤身来到京都城为其母褚氏讨公道的时候,她所做的是利用她的孝心逼她嫁给了裴翊。
沈皇后一贯是个冷血心肠的女人,从许塘的小妾到皇后的宝座,她熬死郭皇后打败徐贤妃,隐忍了整整十七年。
可在看见沈若宓骑马背弓来救她的那一刻,看着这个女孩儿那张肖似自己的容颜,说心中没有动容那是假的。
只这些话沈皇后没有告诉沈若宓,她心中感慨了一回。心疼沈若宓肩膀上的伤,唠叨了她许久,命姚姑姑拿来一瓶祛疤的羊脂膏和创伤药拿给她。
约莫过了有半个时辰,沈若宓见她面有疲色,便识趣地离开了。
出了皇后的帐子,恰巧遇见有个熟悉的人影从兴启帝处置公事的公帐中走出来。
“赵大人!”沈若宓赶紧喊住他,四下看去。
……
“大爷你看,那是咱们奶奶和……赵大人?”
裴翊赶来时,恰看见沈若宓与赵元清在一处无人的绿荫交谈着。
不知谈到了何处,她忽弯唇嫣然一笑,从袖中抽出一瓶金疮药,递到了赵元清手中。
那男人看着四十来岁的年纪,容长清癯的一张脸,皮肤黝黑,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一张脸,眼睛……
胸口的伤口好似又隐隐作痛起来。
裴翊脸色沉了下来,皱眉看去——
赵元清眼底的笑意涌动着,使得他那张上了年纪的一张老脸上眼尾挤出了一条条狭长的、鱼尾似的褶子,瞳仁的颜色在阳光下折射出晶莹剔透的、宛如琉璃般琥珀色的光泽,细看来倒与沈若宓的瞳色有几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