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一见康熙阔步走出便立即利索地行礼问安,胤禛和胤禩也紧跟其后。
康熙是肉眼可见的神情愉悦,他随意地抬了抬手说道:“都起身吧。”
太子见状心里就有底多了,笑着上前问道:“这是有什么喜事让皇阿玛龙颜大悦?”
“索额图来报,前线和谈进展顺利,沙俄同意了以格尔必齐河、额尔古纳河为界划分两国疆域,另赔付我大军开拔白银。”这个消息显然让康熙十分高兴,眉眼舒展,意气风发。
沙俄接受这些条约在康熙的意料之中,但推进地这么快确实是意外之喜了。
越快敲定合约,大清驻扎在雅克萨附近的军队也能尽早撤回来,大军每驻扎一天就多耗费几万两白银,康熙自然是希望能少耗费银子。
“索额图此次也算是用心了。”康熙落座,招了招手示意云秀几人和太子也坐下,“想来最多不过两月,他也该回京了。”
这用早膳的座位也是很有讲究的,云秀自然是挨着康熙,坐在他的右侧,太子径直坐在了康熙左侧,胤禛和胤禩便随着云秀坐了。
“这也是皇阿玛英明神断,真知灼见深谋远虑,索相也不过是效犬马之劳罢了。”太子很是谦逊地说道。
云秀在一边听着太子对康熙不遗余力地吹捧,老老实实地充当着服务员的角色,给康熙盛了一碗鲜骨花蛤粥,是切的细细的拆骨肉丝和花蛤佐以骨汤熬制的,康熙尝了一口剑眉扬起,说:“这粥不错,鲜活海味,太子也尝尝。”
一旁的梁九功闻言赶忙上前给太子布菜,结果却被太子给拦住了。
“皇阿玛,儿臣自知德行有亏,先前于十二妹夭折之日行迹放荡,实在是愧为人兄,故而儿臣想着斋戒百日为十二妹祈福,虽说阿玛所赐儿子不可辞,可如今已经斋戒一月有余,便只能请皇阿玛恕罪了。”太子恭谨地说道。
胤禛眉头一挑,与胤禩对视了一眼,兄弟两人便尽在不言中了。
康熙似乎是早就知道此事了,慢条斯理地搅着手中的银勺,微微抬眼说道:“听说你还给福宜抄了百卷经书?”
“是,不过是做为兄长的一些微薄心意罢了,愿十二妹能早日往生极乐。”
太子的姿态放地极低又恭谨,云秀也差不多是看着太子长大的,这模样的太子她还真是第一次见。
康熙显然对太子这些补救行为还是十分认可的。
“看来闭门思过了几日确实是有长进了,知道作为太子和兄长什么该做,什么又不该做。”
康熙瞥了一眼太子说道:“你们都是朕的子女,血脉相连,本就该同心同德,相互扶持,虽说你是储君,和你的兄弟姊妹们有君臣之别,但为君先为人,你若是对你的骨肉血亲都毫无怜悯之心,朕怎么放心把大清的子民交到你手上?”
太子闻言立刻起身跪下叩头道:“皇阿玛教训的是,儿臣受教了。”
云秀对如今的情形有点疑惑了,满脑子都是这是在做什么?
康熙要训太子把他叫到养心殿关起门来随便训斥,叫到她宫里来训是什么意思?
不过旁的不说,太子的认错态度瞧着确实是挺诚恳的,康熙将手中的碧玉碗放下,叹了口气道:“起来吧,今儿不过是寻常家宴,朕也不过是同你们闲话,不必这么拘礼。”
太子松了口气,连声称是,才又起身坐下。
康熙又瞧了一旁的胤禛和胤禩一眼,淡淡地说道:“胤礽,今儿在你慧娘娘这,你也和你四弟八弟赔个不是,那日不是还险些撞着胤禩吗?”
“皇阿玛,二哥早就向我和四哥赔过礼了。”胤禩笑着说道:“还送了我和四哥好些东西呢。”
胤禛也点头道:“正是如此。”
太子笑着,看着十分和颜悦色平易近人的模样,还是按着康熙的话又致了一遍歉:“那日是为兄莽撞,不该和四弟争吵,还险些撞了八弟,皇阿玛说的是,确实应当向两位弟弟好好赔个不是。”
太子起身行礼,胤禛和胤禩也赶忙还礼,看着眼前这“兄友弟恭”的模样,康熙满意地点了点头,说他们兄弟之间就应当如此。
云秀看到这有点明白康熙的意思了,这说是为了那日撞着胤禩的事让太子道歉,实则是为了热河的事,想让胤禛和胤禩与太子一笑泯恩仇。
思及此,云秀的脸色也就没那么好了,胤禛和胤禩是运气好碰上了小远子知恩图报,若是小远子真的被太子要挟了,那结果会是如何,云秀都不敢想,可太子作为始作俑者却这么轻飘飘地自罚三杯,还硬要让胤禛和胤禩宽容,想想云秀就已经快被气晕了。
康熙自然也注意到了云秀黯淡下来的神色,悄悄在底下握了握云秀的手,他明白云秀为何不快。
如今有他在云秀不会受委屈,但若是他百年之后胤礽登基,云秀和孩子便要在胤礽手下讨生活的,他是可以留下遗诏,但终究那时他已经不在了,一朝天子一朝臣,他总担心自己思虑地不够周全,让云秀晚年不得安宁,最妥帖的法子便是让胤禛和胤禩能和胤礽冰释前嫌,如此待胤礽登基以后便能对云秀也多加照拂。
自然这也是因为如今的康熙根本没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然会废掉太子,还是两次。
云秀抬头便见康熙依旧神色自若地在同太子说话,叮嘱他日后要对弟妹们友爱,多多关照,太子也一一应下了。
算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能先忍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好的。
比起她这个额娘,胤禛和胤禩显然更明白这个道理,尤其是胤禩还始终都是笑眯眯的,一副一点也不记仇的模样,还哄着康熙说了几句俏皮话,让康熙龙颜大悦。
胤禛虽没有胤禩那么活泼,但面上对太子也是恭谨有加的,总之目前康熙对这兄友弟恭,父慈子孝的场景还是十分满意的。
早膳吃了一半,康熙突然又状若无意地向太子提起了储秀宫的事。
“昨儿你们十三弟降生,储秀宫出了些污糟事,太子都知道了吗?”
内宫之事,太子本不应该多过问的,于是太子哪怕早就一清二楚了,也只能回道:“略有耳闻,只是不甚清楚。”
康熙简单地把事又说了一遍。
“孙暨谋害皇嗣,畏罪潜逃,实乃十恶不赦,朕已经责令顺天府抓捕此人。”康熙看向太子说道:“胤禔不日就要成婚也该入朝办差了,朕想着此事涉及皇家内事便让胤禔去办,太子也一同去吧。”
“和你大哥商量着,一定要把此事办妥。”
太子闻言眼前一亮,颇有些激动地说道:“是,儿臣定不会辜负皇阿玛的期望,会尽快将此人抓捕归案。”
康熙定定地瞧了太子一眼,什么也没说,只点了点头。
随后这场早膳总算是再没什么波折了,康熙用完后便去上朝了,胤禛胤禩和太子也直接从长春宫去了尚书房,看着三人一同离开的身影云秀都还觉得有些恍惚。
有一种自己还没睡醒的感觉。
她今天早上到底都经历了什么啊?
豆蔻在一旁见云秀神色有些疲惫便上前说道:“娘娘,您今儿起得早,奴婢服侍您再去睡一会吧。”
云秀摇了摇头,这回笼觉她也睡不着,干脆换了身衣裳往慈宁宫陪太皇太后和太后说话去了。
太皇太后显然也已经得到消息,知道康熙今儿一早把太子叫去了长春宫用早膳的事,也明白了康熙的意思,语重心长地嘱咐了云秀一通,说要让她在大是大非上拎得清,有时吃亏是福,不能强拗着来。
云秀听地有些云里雾里,但也大概明白太皇太后的意思也是让她不要和太子交恶,毕竟这是太子,未来的皇上。
云秀欲言又止,也不能直接说太子将来会被废,是胤禛坐上了皇位,太皇太后又是一片慈心谆谆教诲,云秀便也认真地一一答应下来了,只为让她老人家能放心些。
到了午膳时分,云秀便离开慈宁宫,去尚书房接胤禩去了,太皇太后看着云秀离开,笑着摇了摇头说道:“云秀哪哪都好,就是在这情爱一事上竟然是个木头脑袋。”
太后也失笑:“是啊,皇帝显然是对她交了心,连身后事都为她打算,如此一来也好,有皇帝护着她,皇额娘也可放心了。”
“这倒是。”太皇太后点头,感慨道:“哀家就说云秀是个有福气的,如今看来果然是不错。”
云秀接了胤禩回长春宫又给胤禛和五阿哥送了午膳。
如今五阿哥也已经到了年纪不能只上半天课了,下午也在校场上练着,五阿哥一向喜欢云秀宫里的手艺,于是云秀便干脆把五阿哥的午膳也给包了。
离开尚书房的时候,云秀鬼使神差地又回头看了一眼,恰好看到太子走到胤禛和五阿哥身旁,和颜悦色地同他们说话。
云秀收回视线,问胤禩:“今儿太子该是对你们好生亲热吧?”
胤禩牵着云秀的手,踢着路边的石子玩,闻言抬头说道:“皇阿玛早上刚训过话,那是自然了。”
装也要装出来兄弟情深啊。
“额娘,您别生气,不值当的。”胤禩从小就是个体贴入微的孩子,自然也明白云秀为何在早膳的时候就不高兴。
云秀叹了口气,缓缓地说:“额娘也明白道理,只是为你们兄弟两个委屈。”
“我和四哥不委屈。”胤禩笑嘻嘻地说:“虚以委蛇的表面功夫罢了,该讨的总会都讨回来的,所以额娘您甭担心。”
皇阿玛护着太子这个设定,合宫里的阿哥公主都早就接受了。
而且平心而论,皇阿玛近来对他和四哥也堪称是疼爱了。
“四哥也嘱咐我,要我下午好好陪陪额娘,不让额娘胡思乱想。”胤禩笑眯眯地说。
云秀心中骤然便柔软了下来,胤禛和胤禩才那么大一点,反而为她操心起来了。
胤禩话音刚落,云秀远远地瞧见德妃正朝这边走,还带着快要满五岁的五公主和几个月大的九公主,看这个方向应该是看今儿天气好,所以带着两个女儿出来逛了逛,此时正准备回宫。
德妃应当也是瞧见了她,只是她们之间实在是没什么好聊的,便捡了一旁的另一条小路离开了,没有碰面。
说来德妃这个难产生下的小女儿还颇为奇特,云秀虽没见过,但听康熙提起说是一个格外聪明的孩子,不哭不闹,见人就笑,尤其是见了康熙,似乎知道这是她皇阿玛似的,每每康熙去永和宫,都被这个几个月的小女儿哄地高高兴兴的。
加之她生下来身子就弱些,康熙也格外疼惜这个女儿,满月时便亲自拟了封号为永安,也算是作为父亲对女儿的祝福了。
云秀听着也只当永安公主是聪明伶俐外加碰巧喜欢康熙罢了,就如同九阿哥小时候就格外喜欢胤禩,每次带胤禩去翊坤宫也总是盯着胤禩笑。
不过不论怎么说,有了这么个女儿,德妃也算是在六阿哥夭折后稳住了不少。
抛开这个小插曲,云秀和胤禩回了长春宫,便见庭院中十分热闹,多了十几个脸生的小太监,地上还有好几块透明程度不低,在如今这个时代可以说稀少的玻璃。
“娘娘和八阿哥回来了。”半夏赶忙迎上去,喜笑颜开地说:“娘娘,这些琉璃是皇上刚刚令人送来的,说是给娘娘搭建药圃用。”
云秀一怔,有些诧异地问:“什么?”
虽说玻璃在现代随处可见,可以如今的技艺要制备透明玻璃也就是琉璃还是颇有些难度的,所以大多都被用来做了花樽之类的摆件,还大多都是些杂色的,皇宫里也只有养心殿和乾清宫的窗棂是镶了玻璃用来做窗子,殿内确实清晰明亮许多。
云秀打量了一番康熙让人送来的玻璃,足足有三大块,成色虽不算太清透但也十分难得了。
竟然给她来搭药圃。
回头传开,钮祜禄贵妃几个少不得又得阴阳怪气了。
不过比起毡布,玻璃自然更好了,云秀心里头也是高兴的,想起昨夜康熙发现她后脖颈的划伤,看来是放在了心上,所以才让人送了这么些珍贵的琉璃来给她重新搭药圃。
这些琉璃是内务府的梁总管亲自送来的,刚刚盯着人小心放下,就见慧贵妃和八阿哥回来了,于是赶忙满脸堆笑地上前行礼问安。
“贵妃娘娘,这些琉璃是皇上特意让内务府挑了送来的,皇上还特意嘱咐了让奴才带上几个手脚麻利的搭一个药圃。”梁总管恭敬地说:“奴才把人都带过来了,您尽管吩咐。”
梁总管示意庭中那十几个面生的小太监就是他挑来的人。
云秀笑了笑:“倒也用不上这么多人,不过是个小药圃罢了,劳你费心了。”
“豆蔻,你带着梁总管去后院瞧瞧。”
豆蔻脆生生地应了声,带着人往后院去了。
胤禩对这么大块的琉璃还是很好奇的,跑上前蹲下好奇地打量,然后扭头问:“额娘,您说这些琉璃是怎么做出来的?”
这个云秀还真不太清楚,她非常不幸地没能掌握穿越者必备的水泥玻璃制备法。
“额娘也不知道,你若是感兴趣便去造办处逛逛。”云秀对孩子的好奇心一向是不泼冷水的,反而是尽最大的努力满足。
胤禩点头,说回头胤禛休沐,拉着他四哥一块去瞧瞧。
“娘娘,皇上还让太医院送来了些祛疤的药膏。”半夏适时笑着说道:“皇上对娘娘真是上心,方方面面都考虑地周到。”
云秀看着胤禩绕着玻璃溜达,心中第一次冒出来了“康熙不会真喜欢上了她吧”这个念头。
之前她一直以为康熙是一时兴起,怎么现在看来——
想到这儿云秀也很难形容自己心中是什么感受。
有疑惑诧异又有些动容和欢喜,随后又想起了早上康熙帮着太子和稀泥的事心中那股无名火又冒了出来。
总而言之就是很复杂,一时半会她也理不清。
不过很快云秀也没再烦心这事,因为钮祜禄贵妃和德妃对十三阿哥的争夺战正式打响了,云秀到处吃瓜都吃不过来了。
钮祜禄贵妃是真觉得自己和十三阿哥有缘,自然也带了些想抚慰自己丧女之痛的意思,总之还真对这事上了心,而德妃,云秀判断觉得她也不是真的那么想要抚养十三阿哥,只是单纯地想给钮祜禄贵妃添堵。
而显然如今她也成功了。
本来钮祜禄贵妃位分和宠爱都在这,她向康熙开口,康熙大半是不会拒绝的,但偏偏德妃横插一脚,在康熙面前落落泪,悼念一下六阿哥,康熙也不忍心回绝。
于是两人就只能各出奇招,德妃主攻康熙,钮祜禄贵妃便另辟蹊径想让太皇太后能帮她说上几句话,近来便多往慈宁宫去。
自然了敏贵人那钮祜禄贵妃和德妃都没少送东西,也各自去了几趟探望。
只是孙暨一直没抓到,储秀宫的宫人进了慎刑司也没审出什么有用的消息来,康熙便把此事先按下不提了,十三阿哥便一直养在储秀宫。
直到十三阿哥快要满月的时候,已经逃窜到河南的孙暨终于被抓到了,这才让这场谋害皇嗣的案子终于有了了结的苗头。
而孙暨供出来的人让云秀很是诧异,也让康熙当即就把孙暨秘密处死,消息也压了下去。
因为这事查到最后,竟然查到了平妃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