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东西指的便是皇贵妃和皇后丧仪的不同之处,大多都做了一半,只等旨意一下就赶制出来,否则到时按皇贵妃的规制做了,都得从头再来。
自然这也是因为云秀知道会有这一出,所以刻意留的口子。
但在太皇太后和太后看来便以为是康熙提前和云秀透过风声了,所以也没起疑。
云秀在慈宁宫待到了午膳时分,承乾宫中突然来人请她过去说话。
莫说云秀了,连太皇太后和太后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不过太皇太后略想了想便说道:“大概是想和你交代些胤禛的事,去吧。”
云秀估摸着也是,毕竟她和皇后之间唯一的牵连就是胤禛了。
提到胤禛云秀便问起方才来传话的青黛,胤禛可还在承乾宫。
“四阿哥陪皇后娘娘说了好一会儿的话,方才皇后娘娘说不好耽误尚书房的课业,便让四阿哥回尚书房去了。”青黛一一回道。
云秀点了点头,起身向太皇太后和太后告辞,随着青黛往承乾宫去了。
太后透过窗棂看着云秀离开慈宁宫,这才收回视线说道:“皇额娘,您说皇帝是怎么想的?”
“若是再倒回十年去,皇帝的心思我还能揣摩一二,如今皇帝大权在握,谁能真的知道他的心思呢。”太皇太后笑了笑,“人老了,便也不想那么多了。”
“他想封皇后便封吧,佟佳氏本就是弥留之际,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太皇太后一边让宫人们把方才没下完的棋再抬上来,一边继续说道:“前朝后宫,向来是一体的,没了明珠,索额图一家独大,也是该找个人来压一压他。”
“皇帝在这些制衡权术上,一向是青出于蓝的。”
太后微微点头,她于朝政上确实是不通,不过听太皇太后这样一说也差不离明白了,不过太后还是笑着说:“也可见皇帝对佟佳氏始终还是有情分在的,毕竟是表妹,血脉相连。”
“皇帝和佟佳氏——”太皇太后顿了顿,轻笑了声,“也算是年少相识,一晃眼都这么多年过去了。”
如今佟佳氏得封皇后,太皇太后也不由得想起了先前的两位皇后和一些旧人来。
她想起当年赫舍里亡故之后不久,康熙便来寻她商议晋封钮祜禄氏为贵妃掌六宫事,若是她进退得当处事得宜,转年便封后。
而那时前朝后宫的众人都以为皇帝在为赫舍里氏薨逝悲痛欲绝,还亲自抚养嫡子于养心殿,可见皇帝对元后是情深义重,鹣鲽情深。
只有太皇太后知道,她这个孙子的心一直都是冷的,外人看到的只是他想让人看到的模样罢了。
那皇帝如今如此宠爱云秀,又是因为什么,有几分真心呢?
待以后她走了不能照看了,云秀和胤禛胤禩的下场又会是怎么样?
“皇额娘,皇额娘。”
太后的呼唤声打断了太皇太后的凝思,她回过神来,抬眼便瞧见太后正一脸担忧地看过来,蹙着眉头问:“皇额娘,您没事吧,可要传太医来瞧瞧?”
“不妨事,想起了些陈年往事。”太皇太后笑了笑,低头一瞧封好的棋盘也又重新摆上来了。
“来,把这盘下完,哀家定要杀你个片甲不留才可。”
而云秀此时恍然不知太皇太后对她和胤禛胤禩处境的担忧,人已经到了承乾宫了。
刚好碰上一个穿着石青色朝服,虽有些上了年纪却保养得宜,看着十分富贵典雅,温婉大方的夫人出了承乾宫的宫门。
“臣妇给慧贵妃娘娘请安。”那夫人见了云秀一眼便认出她来了,赶忙福身行礼。
云秀却只觉得这人眼熟有些想不起来是谁了,不过还是赶忙笑着让人起来了。
还好这时青黛开口了。
“夫人,您这是要回府去了吗,不再陪陪娘娘吗?”
此言一出,云秀便大概猜到了这位夫人是何许人也,应当就是皇后的额娘,佟国维的夫人了。
那佟夫人认识她倒是十分正常,宫宴上定然见过多次,只是云秀没怎么注意过这些大臣们的内眷,光是宗室的王妃福晋就已经够她头大的了。
佟夫人笑着说:“虽说皇后娘娘册封是大喜,但臣妇也不好坏了规矩在宫中久留,来看了看皇后娘娘便回去了。”
云秀拢着披风站在一旁,闻言也微微颔首道:“佟夫人如此恭谨,可见佟家家风,怨不得皇上常夸奖。”
云秀说了些场面话,佟夫人自然也不会想着和云秀起冲突,略说了几句话便告辞出宫去了。
青黛这才将她引至皇后的寝殿外,将门打开后说道:“贵妃娘娘,皇后娘娘在里面等着您。”
云秀点了点头,抬腿进了寝殿。
这两年皇后一直闭门谢客,在承乾宫中养病,除了康熙偶尔去探望之外,旁的嫔妃来都是拒之门外的,故而云秀这也是时隔了快要两年再一次踏入承乾宫。
承乾宫中摆设如常和她记忆中并无太大的出入,只是上次她来时殿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可如今殿中却是一片清香之气,她嗅了嗅,似乎是茉莉的味道。
殿中没有宫人,窗子开了条缝隙,烟粉色的纱帘随着轻风微微摇动,隐约地透露出靠坐在床榻上的人影。
云秀掀开帷幔近前,见皇后穿着一身霞红色的内衬靠在床头,正含笑看过来。
“你来了。”
让云秀有些诧异的是佟佳氏的气色竟然比两年前她见她时还要好上一些,虽说仍旧是瘦骨嶙峋,但双颊红润了些许,眼神也清亮了许多。
看来立后的旨意是真的给她打了一剂强心针。
或者是,还是回光返照?
云秀抿了抿唇,呼了口气,向她行了个大礼。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后轻笑了声:“起来吧,坐。”
床榻边放着一张雕花梨木椅,应当是刚才佟夫人坐的。
云秀落座,又听到皇后悠长的声音,带着些飘然和清冽,像晨时山涧的幽风一般。
“你是第一个向我行皇后大礼的。”皇后眼睫轻垂,“皇后……呵。”
云秀察觉到有些不对劲,她微微俯身道:“皇后娘娘,今早众嫔妃们都想来向您贺喜,即使您身子不爽无法相见,臣妾想诸位姐妹心中自然都是十分敬重您的。”
皇后听罢也只是微微笑了笑,片刻后才说道:“你我之间便不说这些了,我今日让你来,是想多谢你这几年照料胤禛,今日又特意让他来陪我。”
“这些我都记在心上了。”皇后眼神温润地看着她,轻声说:“哪怕是到了天上,我也会时刻为你祝祷的。”
云秀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干巴巴地说:“娘娘别说这些丧气话,总会好起来的。”
“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皇上为何这个时候册封我为皇后,我更是知道。”皇后叹了口气说:“都是骗人的罢了,骗人骗己,没意思。”
云秀哑然,不知该说什么了。
皇后说到这突然又转了话题,问她:“你方才碰到我额娘了吧?”
看这时辰应该是正好碰上。
果然她听到云秀说恰好在宫门口碰上,说了几句话。
“你知道我额娘是来做什么的吗?”皇后问道。
这她哪能知道,云秀老实地摇了摇头。
皇后仰头看了会儿头顶的鸾鸟纹样,片刻后缓缓说道:“佟家想送我妹妹入宫,额娘来便是同我说此事。”
小佟佳氏。
云秀也是略有耳闻的,好似确实是在佟佳皇后逝世后入宫的,故而云秀听了也没有多诧异。
不过她有些疑惑为何皇后要和她说这事。
“人人都知道我不中用了,这个皇后的位子也不过是皇上可怜我罢了。”皇后凄然地笑了声,看向云秀:“你瞧,就连我的亲生额娘也只顾着趁我还在,让我为妹妹铺路,让她承继我在宫中的一切,成为佟佳氏新的指望。”
而她就成了弃子。
最多是退场前还有那么一丝作用的弃子。
云秀默然,其实不止是佟佳氏,满洲的这些豪门贵族几乎都是如此的,送女儿入宫是为了得宠生下子嗣,为家族添光争利,当年孝昭皇后薨逝钮钴禄家不也是紧锣慢鼓地送了钮祜禄贵妃进宫吗?
都是一样的。
但对于宫中的女子来说,确实格外悲凉。
“娘娘,您先别想这么多了。”云秀默了会儿,强打着精神劝道:“您还是好好保重身子要紧。”
佟家也是,皇后都病成这样了,还跑来和她说这些,她是开了金手指知道皇后的大限就在这两日,可佟家却不知道,即使想送次女入宫,也该再缓缓,何必在这个封后的日子里和她说这些。
不过很快,云秀就从皇后嘴里知道为什么佟家这么着急了。
因为佟国维已经同康熙委婉地提过了,但被康熙径直拒绝。
“阿玛的意思是,想让我再劝劝皇上,晓之以情,让二妹进宫。”
皇后突然咳了两声,云秀赶忙起身倒了杯水喂她喝了两口,这才好一些。
佟国维的意思很明显了,大女儿已经是皇后,又是弥留之际,由她开口打打感情牌想来康熙不会拒绝。
毕竟之前两位皇后薨逝后可都是送了嫡亲的妹子入宫的,皇上不也都允了吗?
不过听到这云秀察觉出了些不对劲。
“娘娘,您同臣妾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总不能是把她当树洞来倾诉的吧?
皇后怔怔地看着她,随后眼神中染上了一抹歉意。
“我知道,此事与你无关,你也已经帮了我许多,只是,我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只能求你,能帮一帮佟家。”
云秀方才听皇后的意思本以为是她不想让妹妹进宫,所以才忧愁,可没想到她抱怨归抱怨,但最终还是选择了为自己的家族做最后一件事。
“娘娘,皇上的性子您是知道的,若是您的话没用,臣妾的话皇上也未必会听。”云秀沉默了半晌,说道。
云秀第一反应就是不想掺和这事,康熙既然不想要小佟佳氏入宫,那定然有他的考量,康熙那么说一不二的一个人,她也不想去触霉头。
“不,你误会了。”皇后赶忙说道:“我的意思不是让你去劝皇上,只是想着若是有朝一日皇上同你提起此事,你能帮着说一句话,仅此而已。”
即使她足不出户多年,但宫中的风向她大概还是知道的,如今云秀盛宠或者可以说是独宠,连当年不可一世的钮祜禄贵妃都败在她手下,那若是说有人能劝动康熙,就只能是她了。
而且除非小佟佳氏能现在就入宫,否则皇后薨逝,是有一年的国孝的,虽说皇帝不必为皇后守孝,但也不好纳妃,小佟佳氏要入宫怎么样也得一年以后,总还有机会。
“我也会按着阿玛的意思向皇上进言,可大概皇上不会应允。”皇后抬眼看着云秀,轻声说道:“算我求你,帮我这一次,好吗?”
她顿了顿,似乎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
“就当是看在胤禛的份上。”
云秀震惊,有些不可置信地说:“娘娘……”
“当年是我求皇上把胤禛给了你,如今就当是你还了。”
皇后抿唇,有些不敢看云秀,她知道自己是在挟恩图报,甚至有些卑鄙,毕竟当年她让云秀接下胤禛这个烫手山芋的时候也没问过她愿不愿意。
云秀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才缓缓起身。
“好,我答应你。”
云秀看着佟佳氏惨白了许多的脸色,轻声说:“就当是替胤禛还了娘娘这些年的养育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