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
在方嘉林推开病房门后,他停顿了片刻,又关上了门。
“我真不明白你怎么想的。”
方嘉林依然面朝病房门,背对着游决。
说出这句话时,他努力压低了声音,但还是难掩情绪。
“你不是说她表里不一,小小年纪就学着玩弄感情吗?”
“你不是说这样的人内心空虚,不值得我的真心喜欢吗?”
游决不会安慰人,在方嘉林最痛苦的时候,他说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试图让他清醒。
但现在不清醒的人到底是谁?
方嘉林始终没转身,握着门把手,全身的力气都压在了上面。
“你说这种人本性恶劣,根本不值得我念念不忘。”
“那你呢?明知道她是为了钱,还是心甘情愿赔上自己的婚姻吗?”
方嘉林说了这么多,游决无从辩驳。
他当然也可以说出自己的想法——
他觉得事情可能不是他原本想的那样,倪夏不是他臆测的那种人。
她单纯,直白,或许当年真的只把方嘉林当做好朋友,她不知道自己的热情给方嘉林造成了错觉。
就像今天在排演现场的她,明明只是一部价值与价格不对等的广告片,她依然竭尽全力。
抑或她当年确实真心喜欢过方嘉林。
但倪建国古板、严厉,她不敢偷尝禁果,做出惹恼爷爷的事。
可无论是什么原因,这些话说出来,无疑是在方嘉林的伤口上撒盐。
他现在不想和游决理论,只想发泄情绪。
游决也明白,方嘉林从头到尾没有错,他从来都把他当作唯一的倾诉对象,坦白自己的所有秘密。
倪夏也没有错,她从未隐瞒目的,一开始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她是为了钱。
错的只有他自己。
起初他嫌麻烦,不想让方嘉林知道他和倪夏有了交集,怕方嘉林每天又在他耳边倪夏长倪夏短的,说不定还会回到那种浑浑噩噩的状态中。
但就是他的“嫌麻烦”,不知不觉让事情一步步走到无法回旋的地步。
当他发现自己的想法与初衷已经背道而驰时,便预见了他和方嘉林会走到这一步。
他抱着已知的结局,想要和方嘉林坦白。
他的坦白自然包含了歉意。
他抱歉没有一开始就告诉方嘉林,他抱歉自作主张地剥夺了方嘉林对倪夏的知情权。
但他骗不了自己,他知道即便走到这一步,他也没有悔意。
当他直面对倪夏的心意时,也在直面自己的不堪。
不堪到明知自己的所作所为导致了如今的局面,却没想过要回到原点。
他甚至偶尔嫉妒方嘉林和倪夏有过那么长的一段交心。
方嘉林倾听了她太多的心事,知道她太多的喜好,他们有太多的共同回忆。
特别是看到倪夏卧室里那幅画时,游决感觉自己像一个永远插不进那段时光的第三者。
事到如今,不是他所愿,却是他的自私贪婪造成的。
在方嘉林面前,他再没了自我辩解的立场。
-
排演结束后,倪夏直接去了爷爷家。
北港的事情不能再耽误,倪峰明早就要出发。
而女儿婚事在即,冯天慧则在江城多留一段时间。
饭桌上,倪夏一直在给冯天慧夹菜。
大家都看得出倪夏今天很高兴,却摸不透具体原因。
只有冯天慧受不了了,看着自己碗里堆成小山的菜,说道:“好了,我看到你的钻戒了,别给我夹菜了。”
“……我就是想给你夹菜嘛。”
倪夏收回自己的手,老老实实地开始吃饭。
“对了,我今天问过你秦叔叔了。”
冯天慧说,“他们酒店最快也要半年后才有档期,你回头和游决商量一下,要是没问题的话,我们先把日子看了。”
这位秦叔叔是倪夏父母的朋友,名下的度假酒店是江城举办婚礼最稳妥体面的经典之选。
要不是有关系,提前一年也不一定能预定上。
但提到这一茬,倪夏又有些心虚。
她现在哪有心思真的去举办婚礼。
“不急……”她说,“游决工作很忙,等个一两年也没关系。”
现在又不急了?
冯天慧瞥她一眼,又说:“婚礼不急,可以选个日子先订婚,到时候你们再去领证。”
想到包里的红本本,倪夏更心虚了。
“嗯,知道了。”
回到家,倪夏刚换下鞋,游决的电话就打来了。
“到家没?”
倪夏抬头环顾四周。
“你真在我家装监控了?”
“……”
游决冷声道,“可以吗?”
“可以你个头啊。”
倪夏把包放下,顺便给自己倒水,“什么事?”
“我爸妈问你要不要看日子办婚礼。”
“呃……我爸妈也提了。”
倪夏端着水杯,小心试探,“这个不着急吧?”
“我当然不着急。”
“那我也不着急。”
说完后,这通电话无端陷入沉默。
倪夏也不知道怎么了,领了证,她反而不知道跟游决怎么相处。
眼睛不自在地东张西望,看到桌上那盆奄奄一息的弹簧草,才又开口道:“对了,我想问一下你。”
“你说。”
“你怎么知道那盆绿植是方嘉林送我的?”
游决又不说话了。
在听筒安静的这两秒,倪夏眉头忽然拧了起来。
不会又生气了吧?
提一下都不行?
“你——”
“你不知道吗?”
“啊?”
倪夏被他问懵了,“我当然不知道啊,我这不是在问你吗?”
游决:“他从小跟我一块儿长大,他的兴趣爱好我当然清楚。”
听到这话,倪夏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先尴尬还是先震惊。
游决怎么就跟方嘉林一块儿长大了?
他们有那么熟吗?
这段时间也没见他和方嘉林来往啊。
甚至连聚会那天两个人也没说几句话,熟在哪儿了?
“你怎么不早说呀?这多尴尬啊?你不尴尬吗?”
一连三问,倪夏也没给游决说话的机会,又继续道,“我反正是尴尬死了!早知道我就不——”
意识到自己差点说出什么,倪夏的嘴巴及时刹车。
但没用了。
游决猜到了。
“就不跟我结婚了?”
游决笑了声,听着很轻,又让人感觉有几分沉重,“那你现在后悔没用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倪夏栽倒在沙发上,闷哼了几声,“那以后你们会不会很尴尬啊?”
现在已经不是尴尬不尴尬的问题了。
但游决听着倪夏这意思,沉吟片刻,反问道:“你跟他那么熟,你不知道我和他的关系吗?”
“我跟他又熟什么了?”
倪夏简直一头雾水,“我跟他还没冰箱里的牛排熟。”
“你们之前每天晚上都聊天,这还能叫不熟?”
“谁每天晚上跟他聊天了?我这辈子跟他说过的话加起来都没跟你一天说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