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炜立刻暴怒,饱以老拳,将云娘打得鼻青脸肿,皮肉翻起,金妈妈听见声音,忙进去阻拦,吕炜却不肯饶过云娘,给了金妈妈一百两银子,买下了云娘,带回家后日夜折磨,半月后,一卷草席将人卷了扔出来。
有路人掀开草席看了,吓得惊叫连连——
草席里裹着一堆肉酱,根本看不出人的模样了。
“所以当夜吕炜非被引进后院,而是私自闯入?”
金妈妈讪笑:“吕大公子出手向来阔绰,每次睡了姑娘,都会赏下丰厚的银子,怎么能算私自……私自闯入……”
宋琅玉轻咳了一声,起身朝崔兆行了一礼,道:“大人明鉴,当夜吕炜私闯甜娘闺房,手持利器,意图不轨,被以自带短刃当场格杀,符合我朝律例‘拒奸’‘登时格杀’之条,按律,杀人者不判罪。”
吕炀虽不懂律法,却听懂了宋琅玉的话,当下怒不可遏,指着温皎道:“她一个妓女,拒绝奸污?千人睡万人玩的贱货,有何名节清白可言?!”
当朝律法,女子当场格杀入室奸污之人,可判无罪。
可妓女若杀了恩客,不管原因,无论因果,都会被重判。
于世人眼中,贱籍人,不如圈中猪狗。
宋琅玉冰眸看向吕炀,虽无愠色,却威势骇人。
“女子杀入室奸.淫之人,无罪。”他声音并不大,却足以让堂内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只要她是女子,便有此权利,不管这女子是良家,还是妓女、奴婢。”
“强词夺理!狡诈诡辩!”
宋琅玉望向崔兆:“案情已明,还请崔大人宣判吧。”
崔兆本也不想得罪宋琅玉,如今案子判得有理有据,还能卖宋琅玉一个人情,何乐不为?
当下一拍惊堂木,声如洪钟:“吕大被刺一案现已查明……”
“慢着!”
吕炀双目赤红,怒然瞪着崔兆:“这贱人杀了我大哥!你怎能听她几句狡辩,便要判她无罪!”
“你几次咆哮公堂,如今还要管本官判案不成!来人!把他拉下去!”
吕显多疑,并未全然相信孙窈娘的话,今日这场戏,便是想探探崔兆的底。
若他不顾宋琅玉求情,判了温皎死罪,说明孙窈娘撒谎。
若他不顾吕炜枉死,讨好宋琅玉,那孙窈娘所说便是真的。
如今形势,吕炀便是再不甘,也动不了温皎,又想起来时吕显同他说的话,只得强将恨意压下,阴恻恻对宋琅玉道:“你同那贱人等着便是。”
说罢,领着一众人愤然而去。
宋琅玉谢过崔兆,带着温皎离开了府衙。
晌午方到家,掀开车帘,便见巷尾站着个人。
是冯用。
“不准去。”宋琅玉哑声。
“世子光风霁月,是山上白雪,云间皎月,冯用一个粗鲁武夫,连世子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怎还吃上他的醋了?”温皎甜言蜜语哄他。
宋琅玉啄了啄她的唇。
“阿皎把我说的这样好,还不是说捅刀便捅刀,说抛弃便抛弃?”他说的并不哀怨,只是平静陈述。
捅刀的事温皎从未后悔,那时情形,她不会将自己的性命交在别人手上。
至于抛弃……她确实后悔了——
她就不该和宋琅玉有那一夜的荒唐。
若她毫不犹豫断了关系,宋琅玉是要脸面的,不会一直纠缠不休,更不会乱了她的计划,更不会将她掳来江都。
温皎身子软了下去,嗓音甜腻:“世子是男子,怎么总是爱翻旧账,没的让人笑话。”
“谁让你欠了我的账。”
温皎“咯咯”笑着从他怀中钻了出去,掀帘下了车。
捋了捋鬓发,她回眸看向宋琅玉,低声道:“我还有几句话要和他说,今日之后,我再不会见他了。”
说罢,脚步轻快往巷尾走去。
冯用见温皎过来,伸手便要拉她,慌促道:“你怎么还没走?”
温皎躲开他的拉扯,盈盈笑道:“我家公子同崔大人交好,又肯替我出头,所以便没走,如今我已被判了无罪,自然不用走了。”
听了这话,冯用浑身肌肉紧绷,怒道:“你既不走,昨夜为何骗我?为何答应将来做我的妾室?!”
“大人这话可没道理了,奴婢昨夜确实是准备走的,可公子怜惜我,不肯让我受那颠沛流离之苦。”温皎蹙眉。
“说来说去,还不是舍不下他给的荣华富贵!”冯用牙齿咬得“咯咯”响,“你今日贪慕虚荣,日后定然后悔!”
温皎用帕子掩唇笑了笑,道:“我家公子潇洒倜傥,家有资财无数,如今又是崔大人的座上宾,便是他指头缝儿里漏出来的,也比你一辈子挣的多,我跟着公子,自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怎会后悔?”
冯用额上青筋暴起。
“他因私铁生意惹了都尉忌讳,你以为他还能活着离开江都?”冯用实在喜爱温皎的模样,不甘心就此放手,还想威胁温皎投入他的怀抱。
温皎目光落在冯用身后的巷子——她等的人已来了。
面上不由换了一副惶然模样,问:“怎么会?大人所言当真?”
“我同你说的自是真话,只有我能让你活命。”
只是她水性杨花,实在可恶,到了他手上,免不得吃些床上的苦头。
冯用虚荣心作祟,更为了让温皎信他的话,便将吕显的计划说了出来:“今夜会有‘山匪’闯入城中,烧杀抢掠,到时人死了,也寻不到凶手……”
温皎突然盈盈下拜,声音也高了几分:“多谢大人冒险前来告知,我定转告我家公子和崔大人,让他们提前出城躲避。”
冯用一愣,不知温皎为何忽然说这话,却听见身后有响动,回头便见一道人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那人是谁?你害我!你这毒妇,我一心为你,你却害我!”冯用便是迟钝,此时也发现了不对劲,伸手便要抓温皎。
一道寒光劈下,冯用惊慌收手,袍袖还是被削下一片!
于钊持剑而立,初一交锋,冯用便知在他是个高手。
温皎收了脸上笑意,冷声道:“冯大人说一心为我,实在是自欺欺人,只怕我一出城,便会被你的人掳走藏匿,明明心思龌龊,却还假装英雄救美。”
冯用目眦欲裂,又气又急,怒道:“你故意害我!刚才那人是谁?”
“吕二公子。”温皎眨眨眼,“我让人给他送信,说你背叛吕都尉,昨夜给我通风报信,让他亲自过来看看。”
“他不会的!”
“若我再伪造几封你和崔大人私下往来的密信,你说吕二公子会不会信呢?”
“不过是挑拨离间的手段,他自会想明白。”冯用已经有些动摇。
“可若那密信上有大人的私印呢?”
“是你偷了我的私印!”冯用面色骤然惨白。
“大人实在鲁钝,连自己的私印在何处丢了都不知道。”温皎满脸嫌弃。
冯用后脊生了一层冷汗。
吕显向来多疑,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吕二公子若是真不怀疑,方才便该站出来质问大人,而不是跑。”
“你到底想干什么!”冯用额上青筋暴起,已是极怒。
“奴婢的姐姐被吕二公子害死了,想借大人的手报仇。”温皎俏脸冷下来,眸中满是杀意。
“你这样害我,我凭什么听你的话?”
“吕二公子若平安回到了都尉府,大人可就危险了,吕都尉狠毒多疑,必会杀了大人。”温皎沉吟,“可若吕二死了,或是失踪了,大人便有一线生机。”
冯用眼珠剧烈颤动,心中正在天人交战。
“我如何敢信你,万一事后你又去都尉面前告发我,我岂不死路一条?”
温皎轻轻叹了一口气:“大人糊涂啊,你今日若不杀吕二公子,当下便死了,今日之局,你不杀他,你便要死的。”
冯用浑身骨骼“嘎嘎”作响,几欲暴起,又没有把握能打过于钊,只死死盯着温皎:“你这贱人等着便是。”
他不再浪费时间,转身快步去追吕炀。
阳光正盛,温皎却不觉温暖。
“你与吕炀有何仇怨?”
温皎回头,见烈阳当空,宋琅玉立于灼灼耀目的光华中,像是不染尘埃的仙人,不由心生妒意。
她偏头看着宋琅玉,甜甜道:“那日在宝悦银楼,吕炀给了我一个皮荷包,公子可还记得?”
宋琅玉皱眉:“记得。”
她凑近宋琅玉的耳边,小声道:“吕炀是个天阉,同他哥哥一样是个变态,不过他不喜欢强.奸,他喜欢剥美人的皮,做成荷包、灯罩、鼓面,那个荷包,便是阿昭姐姐的皮做成的。”
宋琅玉怔住,薄唇紧抿。
温皎心“扑通扑通”跳着,期待着这位钟鸣鼎食的贵公子的反应。
他会觉得恶心?还是会愤怒?
隆冬天气,风卷着霰雪呼啸而来,些许落在男人的睫毛上,然后融化成了水。
他眸光深深,像是不见底的冷潭。
他对于钊道:“跟去,若吕炀从冯用手中逃脱,你便取了他的性命。”
不是无用的愤怒,也不是干巴巴的怜悯,而是直接命于钊去杀了吕炀。
温皎眼睫颤了颤,轻声道:“你一个大理寺少卿,怎能偏听偏信,犯人不过堂便杀了……”
宋琅玉拉她回了卧房,门“哐当”一声关上,他低声:“我并不是迂腐之人。”
“不迂腐,便、便能不守法纪了么?”
“我若是守法如山,阿皎早该被我抓进牢里了,”宋琅玉忽轻笑一声,眸底似凝了一层寒冰,“法度昭昭,可致公平,则循之,若法不能彰义,则弃之如敝履。”
宋琅玉抬起她的下颌,凝视她的眸。
“你既一开始便想好了这‘驱虎吞狼’计,为什么不同我说?”
温皎偏头不语。
宋琅玉低头,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气息交缠中,声音缱绻:“阿皎的手段真厉害。”
两人用午膳时,于钊回来了。
宋琅玉放下银箸:“吕炀可死了?”
于钊禀道:“冯用身手迅猛,很快便追上了吕炀,当场便将他的头砍了下来,只是……”
“只是什么?”
于钊沉默片刻,方道:“只是吕显竟来了,正撞破自己儿子被杀,他怒气交加,抡起两个卧瓜锤,生生将冯用砸成了肉泥。”
那场面实在血腥,便是于钊也恶心欲呕。
“知道了,你辛苦了。”
温皎垂眸,哀哀叹息了一声。
“怎么?惋惜冯用死了?”宋琅玉用帕子擦手。
“世子以为冯用是什么好人?他为了攀附吕显父子,做了许多伤天害理的事,便是十颗头,也不够砍的。”
“那你叹什么气?”
温皎身体贴近,声音甜软得能掐出蜜水来:“我是可惜吕炀死得太容易,若他也被捶成了肉泥该多好。”
少女水眸中满是笑意,连“肉泥”两个字,也被她说得极轻松。
“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两般皆是可,最毒妇人心1。”宋琅玉指腹轻轻抚过温皎的唇,叹道,“阿皎此时同我浓情蜜意,不知将来会不会对我痛下杀手?”
作者有话说:
1《封神演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