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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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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有福何尝不想给小儿子做,吴氏也没说错,家里孩子如今就只有银哥还穿着芦花麻絮套的冬袄。可张有福又觉得张不开嘴,大姐儿的嫁妆已经花了那么多钱了,他们二房这阵子没干别的,整日跟爹娘要这要那了。

再说大家大口过日子,一碗水端平,爹娘总不好单独给银哥做衣裳。丝绵袄几个男孩子都没做,兔皮背心也不是人人都做,三房孩子的兔皮背心那是人外祖家给的。

他把道理一讲,吴氏却越发委屈道:“说来说去,反正就是旁人都有,就咱们银哥没有。”

张银哥说:“娘,我不冷,我在家里又不出门,这回也做了套袄的新衣裳呢。”

吴氏道:“你小孩子家懂什么,人家就是不重视咱们二房。人家一个捡来的都能穿上兔皮背心、丝棉袄子。”

张有福气得没法子,责怪吴氏整日事多。吴氏哭诉道:“我这还不是心疼咱们银哥吗,人家都有就他没有,金哥过继给大房了,大姐儿又要出嫁了,咱们膝下就还有一个银哥,旁人不重视他,你这当爹的也不替他出头。”

两人便又吵了起来。

同一屋檐下,两人关着门吵了半宿,第二日一早余氏见吴氏红着眼睛拉着脸,便直截了当问她:“老二家的,你跟老二这又是怎的了,昨晚吵架了?大姐儿喜事近了你拉着个脸,且与我说说什么委屈,是他欺负你了,还是大姐儿的嫁妆还有什么不满意,想要再添的?”

吴氏低着头道:“没有,娘,大姐儿的嫁妆丰厚,儿媳心里是感激的。”

“那就是旁的事了?”余氏问。

“没有什么事。”吴氏道,一低头却当着余氏掉了眼泪。

把余氏气得一噎。

“你这样子,旁人瞧见倒像是我这做婆母的给你什么委屈受了。”余氏把手里的针线一扔,冷下脸来,“你要不说,那你就自己憋着,可莫说旁人亏待了你。”

“儿媳真没有委屈,”吴氏可不敢担婆母这话,尤其大姐儿婚期在即,许多事还得指望公婆呢,吴氏期期艾艾说道,“儿媳就是……就是瞧着银哥穿的单了,怕他冻着,有点担心罢了……”

“我当什么呢,”余氏好气地把吴氏数落了一通,余氏道,“你嫌银哥缺衣裳,那你来与我说呀,你这样眼泪汪汪闹出来,弄得倒像是我这做祖母的苛待了银哥,可是我这当祖母的刻薄不公、给旁人做就没给你儿子做?”

“你嫁过来这些年了,怎还是这般性子,你就大大方方来说一句能怎的?非要这样。你闹在孩子眼里,可不都是旁人的错,都是我这奶奶不好?”

余氏气得够呛,家里孩子多,孙子孙女九个,实则老四那边还三个,虽说确实银哥没有兔皮背心,可一碗水端平,她又不能只想着一个银哥。

余氏转头跟张春山说了,第二日便叫张有喜买了两张兔皮来给了吴氏。

余氏跟张春山抱怨,吴氏的性子怎这么拧巴,尤其看在孩子眼里,好孩子也教坏了。张春山无奈,私下里把张有福叫来骂了一顿,跟他说当面教子、背后教妻,叫他身为丈夫本该好好开导娘子,不要老跟吴氏吵,妇人家你跟她吵只能越吵越伤,一家人过日子图个和睦。

张有福摁头服气,反正吴氏犯错他也要挨骂。

月底连着两场雨雪,歇了两日。张有喜自从卖糖葫芦就没好好歇过,于是只管睡懒觉,早饭都懒得起来吃,腊月和张小鼠聚在堂屋烤着火一起做针线,大郎和张金哥却不知道累似的,下雪天跑去山脚捉兔子,兔子也不傻,没捉到,拿筛子罩了几只家雀儿回来。

腊月初二,张友良家的三子满月。当地并没有洗三和满月酒的习俗,新生的婴儿太娇弱,月子里往往也是婴儿最容易出事夭折的时候,要养得壮一些才敢出来,所以当地月子里避讳生人,除了自家至亲都不让人接触小婴儿和产妇的。

当地习俗是百日摆酒,家穷孩子多,一般给老大摆一回酒也就罢了,不然自家折腾不起,亲戚也折腾不起,这小三子大约就省了吧。

不过满了月,至近亲友便可以去看望了,七月和平安跟着宋氏一起去的,瞧见了一个红通通软嘟嘟的小毛猴子,平安很喜欢襁褓里软嘟嘟的小猴子,可惜大人怕她没轻重,不让她碰。

腊月初四,木匠坊把张家给大姐儿定做的嫁妆送来了,好家伙,摞起来装了满满两辆大车,又一次在村里造成热议。

腊月初六,赶在大姐儿婚期之前,宋氏带着两个小的回娘家送年礼。

张有喜为此纠结了一晚上,一年到头送一次年礼,他不陪着宋氏去说不过去,可去了就要耽误一日挣钱,前几日雨雪天都把他急死了,这腊月年前,生意可正好做,少卖一天就少一天的钱呢。

“你别去了吧,我爹娘反正都知道,我跟他们说。”宋氏道。

“去吧去吧,我不去实在不好。”张有喜道,“卖糖葫芦明日叫大哥去。大郎和腊月就别去了吧,不耽误生意。”

张有田自己不用去送年礼。耿氏远嫁,娘家一百多里路,年礼都是折成钱找递铺稍了去。朝廷的递铺有步递、马递和急脚递,步递、马递都肯挣这个钱,巴不得有人找他们,一边送着官府的文书,一边顺便帮百姓带个信、捎个东西之类,比兼营寄递的行商可靠,你不担心他拐了钱物跑路。

这些铺兵日子辛苦,薪俸微薄,挣几个跑腿钱贴补生活,大家互惠互利。急脚递不行,急脚递那是专门传递御前文书的,可不敢招揽这些。

张有田还有点担心,听上回张有福回来讲,这卖糖葫芦可不是想的那么简单,可除了他又没有旁人了,老二那边大姐儿出嫁的一应事情要忙。

听张有田一说,张金哥和张小鼠便跟他说也没什么难,他去了就行。被一双儿女一鼓励,张有田赶紧跟着去了。

安排好张有田,张有喜便安心带着宋氏和二郎、七月、平安去岳家送年礼了。自家驴车要进城,村里有驴车的人家统共没有几户,索性又借了官庄的驴车。借车时遇到新庄头,人挺和气的,倒没有“京城大官”的架子。

临走余氏嘱咐,农闲也没有旁的事,家中老奶奶这些日子尚好,宋氏今年秋末就没有归宁了,好不容易回一趟娘家,便不好当日就回,只管在娘家小住两日好了。

大人孩子收拾干净,三个孩子都穿上了刚做的新衣裳,二郎做的靛蓝短衣,小两只做成背后系带的红罩衣,省布还好穿,红彤彤的十分鲜亮,穿得又厚,人又小,鼓鼓囊囊像两只城里人家过年的红灯笼。

两个小孩子穿上这么鲜艳好看的新衣裳,戴上绢花,美得不行,美滋滋地跑去水缸照镜子。张有喜瞧着孩子们的土布裤子却忍不住嫌弃了一下,应该给孩子们一起扯块颜色布做新裤子的。

再看看他自己身上,好不容易走趟亲戚,大人也穿的讲究些,好歹也都是今秋新做的衣裳,只不过是自家的土布,自家用槐米和草木灰、涩柿子染的灰蓝色,比灰突突的麻本色强。他里头穿了那件传家宝的羊皮半臂,宋氏外头也穿的灰蓝色新衣,里头却依旧穿的芦花麻絮的冬袄,看着十分厚实,可远不如一层丝绵暖和。

其实家里的钱也足够给家中大人做丝绵袄了,可是舍不得,庄户人家日子不是这么过的。庄户人家哪里会重视吃穿,庄户人家的钱都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张有喜看着宋氏暗下决心,好好挣钱,早晚他要给宋氏买丝绵袄,买羊皮袍子。

包上头巾,戴好手套,驴车晃晃悠悠出发。一路上说说笑笑叽叽喳喳,路人瞧见都不禁露出会心的微笑,这一看就是一家子送年礼走亲戚的。

三房儿媳娘家的年礼素来都是余氏准备,一视同仁,不能太抠也大方不起,就随大流儿,今年家里宽裕,这礼比往年又丰厚一些,往年的两斤猪肉换成了羊肉,再有两条鱼、一坛酒、三斤馓子,四色礼。

“走前边咱自己再买两只鸡,大过年没鸡不好看。”张有喜跟宋氏说道。

对于掏私房钱添礼的事情两人也不是头一回干了,尤其家里今年宽裕,宋氏当下也没有异议。当然这事不能去官庄买,让人传回爹娘耳朵里可不太好,张有喜便赶着驴车上了大路,沿大路顺路经过城头集镇,停车买了两只精神抖擞的大公鸡,又去铺子里买了两包蜜饯,配个双数,六样礼。

“你手里还有钱?”宋氏悄声问。

“有点儿,够用了。”张有喜也悄声笑道,“这阵子从我手里花出去那么多钱,送年礼这要紧事,我好歹预备了一点。”

宋氏便不满地撩着眼皮子瞅他,以前家里的那点私房钱可都在她手里。

“没了,真没了,”张有喜赶紧说,“一共还剩下几十文,预备着过年应个急的,回头我都给你。”

这还差不多,宋氏撇嘴笑笑放过了他。

七月跟平安说了一些她们外婆家的事情,都是小孩子关注的,比如外婆家什么东西好吃、什么地方好玩。

其中平安最感兴趣的就是大河,二姐说河里有很多船,船上的船工会唱歌,还有打鱼的船,所以每次去外婆家都能吃到各种鱼虾。平安对鱼不太感兴趣,对大虾很感兴趣。

小平安爱吃大虾,并且白水煮的大虾也好吃。

“大河,不结冰吗?”平安好奇问道。村口的小池塘就结冰了呀,结冰了还怎么开船呀。

“好像……结冰?”七月皱着小眉头想想,“对呀,大河冬天结不结冰?你一问我都没注意,冬天不都会结冰吗,可要是结冰了,他怎么行船?”

两个小孩研究了半天也没有结论,于是决定等到了外婆家问问舅舅们。七月跟平安说,外婆家有四个舅舅,一大堆表哥,不过表姐只有两个,而且都已经出嫁了。

“四个舅舅,四个,一二三四。”七月伸出四根手指教平安数数。

平安也数着手指跟着她学:“一二三四。”她惊讶地张开一只小手,哇,一大把舅舅呀,真多!

没办法,她现在也只认得三个数,四个舅舅数不清的,至于七月说的一大堆表哥,那就更数不清了。

穿灰蓝色的爹娘挨着坐在前边车辕上,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咬耳朵,两个穿红的妹妹坐在车上铺着的麦草窝里暖和,也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说小话,二郎一个人无聊地坐在车柽上,看看爹娘,再看看妹妹,怀疑他才是那个捡来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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