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有生意这边,宋氏和女儿们夜市摆摊还便利些,早走几日也无妨,腊月里家家户户买年货,张有喜铺子里便越发忙碌,走得早了耽误生意,走得晚了耽误行程。
可家中父母年迈,过年哪能不归。如此便格外体会到了“父母在不远游”这句话的深意。
商量来商量去,最终张有喜决定腊月二十一动身。宋氏这边一路上吃的喝的、棉被棉衣都仔细准备,莫叫孩子们路上冻着,天冷吃食好带,为免店铺里的吃食不干净,宋氏挖空心思,多多带了些炊饼馒头、腌肉卤肉、糕饼点心什么的,又带了铜盆和木炭,铜盆用来洗漱,关键时候也能用来生炭盆取暖,还新买了汤婆子,确保一家人能在路上喝上热水,吃上热乎饭。
张有喜那边则早早挂出歇业告示,又逐一告知常来拿货的老主顾,叫他们提前把年节要用的粉皮粉条备好,莫因为他们歇业耽误了事情。
腊月二十,二郎书院放假,腊月二十一,张有喜租了一辆结实宽大的骡车,吃喝穿用装满一车,把铺子一锁,委托给两边邻居帮忙照看一下,一家人驱车返乡。
骡车出城上了官道,出京的官道上车马往来,都不用刻意去寻,他们便跟上了一队北上的商队。
他们准备已经算充足了,骡车也够宽大,但带这么多东西再加上八口人,仍是挤得够呛,外头两人赶车,车厢里也要挤着坐六个人。神奇的是宋氏和七月、腊月这一路竟没怎么晕车,记得来的时候,母女三个晕船难受得不行。
对于平安来说,这实在是一趟辛苦的行程,尽管爹娘和哥哥姐姐们已经努力照顾她了,可在家千日好,出个门仍是这般艰难。白天赶路,夜间投宿还不一定能遇到干净便利的旅店。
不过这一趟行程却也是快乐的,相比来时一直呆在船上,只能在船上远远张望两岸,坐马车走陆路一路走一路看,更多的亲历了沿途的风物人情。平安一路上有事没事掀着车帘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连绵的大山,冰封的大河,半路上甚至还遇到过一支驼队……
车上挂着厚厚的帘子,穿得又厚实,冻不着人,久坐难受,天气好的时候,二郎和不用赶车的小九、十二就下来跟着车跑,平安在车里坐够了,也闹着要下去跑跑。
她年纪小,宋氏索性给她把头发梳成两个总角,打扮得男孩儿一样,穿个利落的小袍子也跟着下来跑一段,晒着太阳活动一下。
他们还算顺利的,一路没遇上雨雪,整整走了七日,腊月二十七才终于进了沂州地界,天黑前堪堪进了沂州城,只得在沂州客栈投宿一夜。腊月二十八一早,一家人仔细拾掇拾掇,换换衣服,一路上藏起来的金银首饰都戴上,漂漂亮亮地先去了宋家。
先把小九、十二送回家,二来,他们错过小七宋本勤的婚礼了,刚好赶上三日敬茶。于是这一日宋氏一下子备了三份礼,给爹娘的年礼,给小七的喜礼,还有给新妇敬茶的红封见面礼。
在宋家留宿一宿,腊月二十九,一家六口才终于回到了郭家村。
骡车刚到村口,远远便瞧见几人站在村口张望,张有喜高兴地叫平安:“平安你快看看,那是不是爷爷奶奶?”
平安探身扶着张有喜肩膀眺望,欢快地挥挥手,一边兴奋说道:“就是爷爷奶奶,爹,爷爷奶奶来迎我们了。”
骡车赶到跟前,果然是张春山、余氏,还有张有田、张金哥、张银哥陪着的,张有喜赶紧停车跳下来,让孩子们和宋氏都下来给爹娘行礼问安,一边问道:“爹,娘,大冷天你们怎么还出来等?”
张春山乐呵呵道:“不是说二郎腊月二十能放假吗,算着你们这两日也该到了。我跟你娘我们就是溜达出来瞧瞧,他们几个不放心,非要跟着。”
“昨日就来一趟了。”张金哥憋笑说道。两个老人身子骨硬朗,不服老非要出村来等,还不肯让儿孙跟着,天寒地冻哪敢让二老自己乱跑。
平安跟着娘和姐姐们端端正正先给爷爷奶奶行礼,张春山一把拉住说道:“别这么多虚礼,快家去,平安一路累不累?”
“不累。”平安摇头道,“谢谢爷爷奶奶,我们一路很顺利,其实路上可好玩了。”
“那有没有想爷爷奶奶?”
“想,可想可想了。”平安笑眯眯道,“外边再好,我也想爷爷奶奶呀。”
一句话把爷爷奶奶哄得爽朗大笑,拉着小孩左看右看,瞧见平安穿着木槿色缎面小羊皮袍子,脖子上挂着小金锁,手腕上带着小金镯,脸蛋红扑扑的染了胭脂一般,再瞧瞧一家人都打扮得体体面面,儿媳和腊月、七月也都戴了金的银的,张春山心里说不出的满意,一看便知一家人在汴京过得不错。
那汴京是何等地方,三房去了就能站住脚,三房这运道,果然是无往不利。
如此张春山瞧着小孙女便越发欢喜,拉着平安问她路上冷不冷、可有好好吃饭,又说看着长高了些。其实算算也就四个月没见,也不知道二老怎么看出来长高了的。
宋氏在一旁听着莞尔。车马劳顿,天寒地冻,哪能不辛苦,她这一路上骨头都快要颠散架了。但是若不是去了汴京、走了这一趟远路,她哪里看这么多风物,长这么多见识。
过去几十年,她的见识阅历也就局限在这小小的郭家村,跟村里那些妇人、跟她的妯娌们一样。
而若不是这番经历,她的女儿们或许也像她一样,像这村里许许多多的女子一样,一辈子的路也就只有婆家娘家。
宋氏很庆幸他们当初的决定,带着孩子们走了出去。她的女儿们也不必一辈子困在这小小的郭家村了。
千里远行,瞧着孩子们跟爷爷奶奶亲热欢笑的一幕,这一路的辛苦便也值了。
三房人欢欢喜喜过了一个团圆年。他们一家人大老远回来,免不了村邻族人都来坐坐,亲戚朋友走动一下。
年后赶上一场雪,想到来时一路的辛苦,张有喜便跟宋氏商量,年后回京要不然分开走吧,他带着二郎、十二先回京,且年后初八就得动身了,赶回去修整一下,一来他十六铺子开门,二来正月二十二郎书院开学。
宋氏和三个女儿却不必这么赶,不如就在家中多住些日子,好歹多歇几日,等到正月末开了河,他们要有一船货运往汴京,到时候正好让宋氏带着三个女儿加上小九跟船回去。
于是宋氏就带着三个女儿留了下来,娘家婆家转着过,日子过得好不逍遥。
正月十六出了年关,城里百业开市,张金哥赶车带着一堆弟弟妹妹们进城玩,顺便去张小鼠的铺子里坐坐。
张小鼠婚后把铺子开起来了,听耿氏说张小鼠刚嫁过去时,她婆婆也是想拿捏的,但张小鼠可不是软柿子,张家更不会让人随意欺负了自家女儿,张小鼠的婆婆吃了几次亏就安分了,张小鼠索性撺掇她夫君搬去了城里。
如今小夫妻两个平日就在城里租了房屋住下,一起打理自家的小铺子,挣钱也够吃够用了,小日子过得和和美美。
三姐妹此来还有一个任务,便是来收他们家铺子的租钱。
家里当初在沂州买的三个铺子,西市那个原本是张有喜开铺子的,转给了张有良,一年六贯租钱,张有良过年时已把钱给了张有喜,剩下两个铺子,武曲街一个,文昌街一个,这两个铺子都是委托给朱中人租出去的,租钱年底就该收了。
张金哥、张银哥陪着姐妹三个先去了文昌街,收了六贯的租钱,又去武曲街,收了六贯五百钱。武曲街这铺子他们开了好几年,故地重游还怪亲切的。
晌午一行人就去了王厨的食肆吃饭,王厨年后头一天开张,便来了他们这一群小贵客,王厨热情得不行,问这问那,问起张有喜,腊月说弟弟开学早,他爹已经先回去了。王厨啧啧赞叹一番,一直说张有喜是“能耐人”。
平安特意点了个炸藕盒,听着王厨在那喋喋不休的夸她爹,平安便趁机问他这藕盒是怎么炸的,要怎么炸才能这样外酥里嫩。
“炸两遍。”王厨道,“这但凡油炸的东西,你要想酥脆就得炸好了再过一遍油,我这藕盒便是先小火炸到定型,炸至七八分熟捞出来放着,等客人点了,把油烧得热热的下锅快快地一炸,它就酥酥脆脆、外酥里嫩了。”
果然是有诀窍!平安回去就跟张金哥要土豆。
这可叫张金哥为难了,话说去年整个官庄,第二茬种子拢共也就种了几亩土豆,张金哥托了张有喜的面子种了半亩,约莫收了四石土豆,给了平安两筐,自家吃了点儿尝鲜,剩下的都已经存到官庄的暖窑里留种了。
大堂哥也没有土豆了。
平安刚得了这法子却无处施展,张金哥没有土豆给小堂妹,一拍脑门拿红薯哄她,撺掇平安要不先炸个红薯试试。
张金哥的理论,这红薯跟土豆还不是差不多吗。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