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这几日, 发生了何事?”本着合作精神,萧姜还是多问一句。
“日后我再同你说,先让我爬上去。”郑明珠见这人迟迟不动,拽他的麻布袖口, “守卫很快就回来了。”
话罢, 郑明珠忽感身子一轻,隔着裙裾外袍, 有力而结实的手臂环住她的膝窝。周遭之景矮下去, 她摸到了宫墙的外檐。
她蹲在墙檐上,往修仪殿内里望去。灯火寥寥,二三宫娥黄门, 昏昏欲睡。想要躲过去, 进入萧玉殊的寝殿应不难。
但现在有一个问题。
她该怎么下去?殿内铺着坚硬的砖地,跳下去怕不是要摔断腿。
郑明珠转头, 对着墙根下的萧姜,低声命令:“瞎子, 上来。”
萧姜抬头, 借着月光勉强瞥见那团暗色身影。
还知道他是瞎子呢,还以为她不知道。
“我拉你上来。”郑明珠探出手。
掌心温热,沉甸甸向下微坠,男人动作利落地跃起, 与她一同半蹲在墙檐上。
灵活的瞎子。
有宫娥晚间巡视, 提灯自殿内长径另一端走来。
郑明珠抬手按着萧姜的颈子, 向下压, 自己也低下头去。两人无声地蹲坐在墙檐,两只猫头鹰般。
待人走后,她刚要指使萧姜先下去。整个人便被拎着衣领跃下两三米高的宫墙。顷刻天旋地转, 预料的疼痛没有到来。
她趴在男子的胸膛前,耳边传来的是缓而沉的心跳声,半晌没缓过神。对方束发的麻带勾缠在额前的珠花上,绕得丝丝缕缕。
“起开!”在殿中,郑明珠不敢高声,“怎么突然拉着我跳下来?”
她本想着先把萧姜扔下去。
被捷足先登了。
方才巡守的侍卫路过墙外长街,不跳下来恐被发现。
萧姜没有多解释,只听着少女离去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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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乌孙时,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干的太多,郑明珠十分顺利地躲过在殿内打瞌睡的小黄门。
也是站在一帘之外的内寝之中,郑明珠才如梦初醒,意识到自己此举冲动。
这几日积攒的混乱思绪,在此刻化为淡淡的慌张。
萧玉殊如此温良,就算再生气,也不会将此事禀报给姑母。
她到底在慌张什么?
还没等郑明珠想明白,便瞧见帘后人影晃动,不时传来书页摩挲的声响。心下一横,她掀帘入内。
“殿下……”
男子立在书案前,正专注于眼前的书卷。他面容略显苍白,眼下乌青,像是早已困倦,却未曾休息好。
过了子时,便是卫夫人阴寿。
听见本不该出现在此的声音,萧玉殊眼中闪过一丝错愕,而后又归于平寂。
郑明珠三两步上前,环抱住男人的腰。
“….殿下,晋王殿下。”
夜间风冷,少女黛褐色的衣衫外袍围着一圈毛茸圆领,蹭在他微敞的里衣内,细细痒痒。她抱的很紧,更甚于第一次时。
萧玉殊双臂蜷在两侧,在距她脊背一寸之距时停住。他抬起头,那座碧玉观音尊于高阁之上,仿佛在看着他。
看着他一步步违背母亲的遗愿,走进皇城权利的漩涡。
菩萨低垂慈眉,又仿佛眼中没有任何人。
他轻叹一声,指骨抚上少女肩头,缓缓拨开二人的距离。
还是那么任性,深更半夜闯入男子内寝,就算不顾外在声名。也要珍视自己的安全。
“你怎么来了?”
“……”郑明珠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仰头看他。
“那日我说的话,不是出自真心。”郑明珠心头涌出一股酸闷,钝钝地胀,“我知道殿下待我好。”
“几年前,我从乌孙归来,举目无亲。偌大的皇城,只有殿下待我最好。”
前些年,还是孩童的时候,她只是住在宫里。不必如前两年在一般,按照姑母的意思假意亲近萧玉殊。
最初,萧谨华与她有旧怨,自是不和。皇后明里照拂,实则暗中敲打,不允任何宫娥仆婢亲近她。
唯有萧玉殊,待她与郑兰、郑竹一样,只当是妹妹。
这些时日以来,更是三番四次搭救。郑明珠神色黯淡下来,到如今,她还在利用他的善心。
在腹中酝酿好的漂亮话,就这么停在嘴边,再说不出口。
萧玉殊没应答,淡淡注视着她,眼底是明显的不信任。
“殿下,不相信我是应该的。”
“明日是卫夫人阴寿,只是这几日姑母要我去学宫规,无法与殿下同去。”
“我便不搅扰殿下歇息了。”郑明珠转身,缓步离开。
“郑姑娘。”萧玉殊忽然叫住她。
“姑娘志向高远,亲近我也不过是为了心之所向,并非是我这个人。我也的确无意于皇位,朝中局势多变,我若想脱身离开长安,并不难。”
“郑姑娘,不必再将心思,浪费在我身上。”
萧玉殊没有自称本王,这番话是真心的。
这些话,萧玉殊说过一次。
郑明珠轻吐一口气,随后道:“殿下,好生休息。”
萧玉殊看着郑明珠离去的背影,久久未回神。
等他离开长安,前往山高水远的封地。
郑明珠那些关心、真假难辨的恋慕,以及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也会随着长安的繁华危险散尽。
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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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连两日,郑明珠在椒房殿忙碌一些毫无意义的事。甚至连皇后都熬不住了,只派了流钥每个时辰来瞧瞧她,查验课业。
有时,樊姑姑也会来偏殿转悠几圈,半是炫耀,半是敲打地说起晋王和郑兰的近况。
郑明珠娴熟地挑起五色绣线,对着几案上的图样,细致地穿插织绣。
“郑大姑娘,今日要做完这两匹,才能离开椒房殿。”樊姑的声音打老远传来,趾高气扬。
这不,又来了。
其实郑明珠还真挺喜欢樊姑的性子,不懂什么藏着掖着。若不是靠樊姑姑,有关于萧玉殊的事,她还要自己费心思去打听。
“大姑娘还不知道吧。皇后娘娘特意嘱托兰二姑娘,好生陪着晋王殿下。这几日晋王殿下在学宫与众儒生进学,允准二姑娘陪同伺候笔墨。”
“也是为着让二姑娘多学些圣贤书。”樊姑倒豆子一般,尽数说出来后,十分痛快的模样。
“是,樊姑姑。”
郑明珠也不顶撞,樊姑自觉没趣,扭头离开。
到了晚间,两匹彩锦由流钥转交给珠帘后的女子。
郑明珠跪在殿中,等待着皇后的审阅。
近几日陛下清醒的时日少,许多政事都交由皇后处理,劳累整日。若放在往日,流钥会为皇后读阅代笔,负担轻减些。
但如今要看管郑明珠,几乎所有的担子都扛在皇后一人肩上。
“做的不错,珠儿。”皇后粗略瞧一眼,便重新闭上双目。
郑明珠心头微动,她今日故意织错了纹样,但皇后没发现。
姑母已经腻烦了。
“多谢姑母夸赞。”郑明珠伺机提出请求,“姑母,听樊姑姑说,二妹妹这些时日都在学宫内习文墨。”
“珠儿自幼不在长安,只堪堪识得些启蒙字句。对这些圣人言语亦心向往之,这些日子在椒房殿纺线,珠儿已能静下心来,不再冲动了,此番也想同兰妹妹共同进学。”
郑明珠叩首,掩住眼中的算计。
皇后捏着眉心,思虑片刻后,也觉得让郑明珠连日在椒房殿,过于碍事。
“你有心向学,本宫自可答应。”
“只是,兰儿是以为晋王殿下伺候文墨的名义,才入了学宫。若贸然再安排了你….刘学傅那个老古板。”
“只怕不会同意。”
流钥站在一旁,瞥着珠帘后的华贵女子,顺势提议:
“皇后娘娘,四殿下身边,还缺侍弄笔墨的人。”
这几天,郑明珠几乎每过一刻钟,便要遣人去偏殿差使流钥,询问自己所做的功课好否。像是故意折磨人,但郑明珠态度又万般尊敬,她一个下人,又不能说大姑娘的不是。
流钥也不想再担看管郑明珠的差事了。
“准了。”皇后摆手,示意郑明珠回去。
临走之前,郑明珠踱步来到外殿的樊姑年前,低声一句:
“多谢樊姑姑了。”
樊姑不知道内殿的动静,不明所以。直到询问清楚,知道是流钥出的主意,追着骂了半宿的“死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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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数日。
西山学宫外车马如流水。
终于不用再去椒房殿学那些劳什子规矩,郑明珠难得起了个早。晨光方亮便来到学宫里。
萧姜的书案总是最好辨认的,旁侧总是堆放着三三两两的竹简,有些是他自己带来的,有些则是学傅特意吩咐小侍连夜镌刻当日所用经文。
郑明珠自顾坐在这人案前,拿起一卷竹简。这刘学傅虽然为人古板,但确算是有原则的人,对众位皇子一视同仁,不因萧姜被皇后打压便苛待。
沉而稳的脚步声响自身后传来,还伴随着盲杖阵阵有节奏的脆声。
是那瞎子来了。
郑明珠勾起唇角,今日心情好,不由生出些逗弄人的趣味来。她静坐在软垫上,不发出任何动静。
眼瞧萧姜靠近,这人先是放下盲杖,准备捡起一旁竹框中的竹简。只是还未碰到,便被郑明珠挪走。
三次扑了个空。
砚台笔墨,皆是如此。
今日这学宫,是闹了鬼打墙吗?
终于,在最后一次郑明珠挪动绢纸时,手腕被大手牢牢锢住。男人的力道不轻不重,却很难挣脱。
萧姜轻笑一声。
“郑姑娘,好玩吗?”
郑明珠瞪这瞎子一眼,抽离手腕,冷哼道:“姑母遣我来为你侍弄笔墨,你该已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