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她缓缓动了,艰难地迈下阶去,在崔琰下首几步站定,理了理并不凌乱的衣衫,垂首,屈膝,下跪。
膝盖挨到冰冷地砖的刹那,她只觉有什么东西在心底碎裂,尖锐的棱角扎得她肌骨生疼。
崔琰垂眸,凝视她下跪,看她指尖微颤,脖颈因极度屈辱而绷得僵直的曲线,他心头压抑了数日的怨忿似才得以纾解。
他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勾着唇角道:“早该如此,请吧。”
守卫让出了路,通往澄心院外的每一步,南初都觉似踩在针芒上。从见到金符那刻起,她便晓得这或是一场生死局。
金符是何物?那是每用一次,都要上达天听的符印,卫侯若无切实把握,不会轻易动用底牌。
她走得又沉又缓,她相信澄心院的亲卫,必定在想法子向萧翀报信。她只求他那头不出意外,只求他能快点来,只求……这接下来的局面,他们都还有生机。
院外有天使禁卫守候,南初随着他们出了天工司,见到门口已停了一辆马车,挂了天工司的牌信,可见卫挚打的是明牌。
即便如此,她仍是问崔琰:“你欲带我去哪里?”
崔琰语气阴凉:“一个你熟悉的地方,上车吧。”
南初晓得事已至此,刀山火海也得趟一趟了。她扶着车辕登车,在禁卫押护下驶离了天工司。
傍晚的街上行人不少,偶尔还会响起几声叫卖。那是从刀锋兵燹中长出来的生机,听在南初耳中五味陈杂。
这一城百姓正努力向生,犹如巨石下的细芽,但得水土浸润,总会顽强地长出来。她很想看看没有烽火狼烟的日子,他们是如何坦然又市侩地生活在这条街上……只要,再给她一些时日。
可眼下,她不知自己正走在一条怎样的路上?
她挑帘望着车外,马车一个转弯,踏上了一条行人稀少的街巷,两侧熟悉的高墙青瓦让她思绪回笼,却惊得心头狂跳。
这条路,再走下去,便是昔日的南府了!
她的家。
这认知让她一瞬间扣紧了车窗,狂乱的心跳下,呼吸却几欲窒息。
马车似是刻意放缓了速度,那些熟悉的景象,徐徐从她眼前滑过,她不敢眨眼,死死盯着每一块墙砖,每一枝跃出墙头的枝丫,渐渐便觉视线模糊,花成了一片。
这地方,自城破后,她一次都没有梦见过。好似她的灵魂已自动将它列为了禁地,埋葬在了遥不可及之处。
可此番毫无征兆地踏足,如同一道天雷击中了她,让她所有的坚忍,所有的伪装,过往支撑她强硬挺立的一切,全都寸寸碎裂。
在她阖族埋骨之所,她无比清晰地感觉到,只有她自己还活着,这活着,甚至比死了更痛苦和绝望。
她终于再也撑不住,滑座在车厢一角,把脸埋在双掌上痛哭出声。
马车停了,车里的人仍陷在锥心的痛苦和绝望中,清晰的哭声从帘后透出,在日暮西沉的黄昏,在被焚烧后荒凉寂静的南府门前,显得凄凉而又诡异。
“到了,下车吧。”崔琰语气无波地提醒。
南初似才意识到车已经停下。她艰难地止了哭声,整个人似被抽光了精气,眼泪仍止不住地淌,脑中空空,心头似压了座山,又沉又痛,喘不过气。
“程书办?”帘外再次提醒,“下车。”
南初只呆呆的,未动。
车帘被挑开,崔琰那张冷肃的脸,映入她模糊的视线。两厢对视中,他阴晦的目光和无情的催促,让南初寸寸碎裂的心神,又一点点勉励拼起。
事情才起个头,她便被击垮了么?
这是她的家,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她阖族二十七口,或许正在某处看着自己……
“……南初,你是南氏最后一把火,不该烧在这里,你该去引燃更大燎原之势……”
她心头回荡起祖父沙哑的训诫,又悲戚又决绝。
她闭了眼,任眼底最后的泪光落尽,这才缓缓抬眸,眼底消散的光芒重新聚起,决绝而又凄然地越过崔琰,望向他身后熟悉的朱漆大门,门扉洞开,似是正在迎接她回家。
她收紧了拳头,躬身下车,朝着那扇她穿行过无数遍的大门走去。
她似是听见门上阍人高喊:“小姐回来啦!”
再往里,两位叔叔和几位兄长从议事堂出来,还有几位她陌生或熟悉的官员和匠吏。
过二门,婢子秀珠小跑着迎出来,一路说笑着往里去。穿过连廊,十来岁的小妹在逗弄狸奴,遥遥招手,唤她“阿姊……”
即使视线里一片模糊,这仍是她走了无数遍的路,不需看,不需听,每一道门槛,每一块砖,都已是刻在肌骨里的记忆。
可崔琰并未引她进内宅,而是径直拐去了东院——南氏的祠堂。
墙壁上被焚烧后的黢黑遗迹越来越重,昭示着那场决绝的自毁。
南初掩在袖中的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腿在僵硬之后,开始微微发颤,这颤意又逐渐蔓延四肢百骸,让她浑身发冷,脚步虚软。
短短的一段回廊,她竟觉走完了前世一生。
在一排禁卫注视下,他终于站在祠堂的月洞门前,待看清里面一切,彻底僵住。
祠堂的正殿皆被焚毁,瓦梁不全,却又被新木撑起。精致的雕花格扇门和花窗已不复存在,它似一座枯阁,露出其中一座座新制的灵牌,无香,无烛。
祠堂前的空地上,摆了几把椅子,大梁劳军使靖安侯卫挚居中端坐,眉目沉静,不见一丝波澜。
老监军孙守成在他左侧,半倚着扶手靠在椅子里,低垂着眉眼,似昏似寐,蓝鹤恭恭敬敬侍立在侧。
副使洗马陈翎坐在卫挚右侧,正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在他们身前,魏荣一身戎装挺身而立。他卸了佩刀,空空的刀鞘显得有些突兀,双手握拳垂在身侧,微微用了力,似在强行克制握刀的习惯,又似在克制某种亢奋而紧绷的情绪。
魏荣身旁摆着几口箱笼,盖子未开,南初并不晓得里面是何物,料想,当是他“缴获”的“证据”。
再一旁,正跪着几个人,有些南初不识得,而另外几个,她却是再熟悉不过。
其中之一正是昔日她府上的大夫白崇禧。他扭着头看她,一脸忧沉,望向她的眼睛里似藏着深海暗漩,几不可察地朝她摇头。
柳氏跪坐在白崇禧身旁,怀里抱着麦芽。那孩子头上围了一圈裹帘,似是已经睡着。七八岁的男孩子已然很大,柳氏抱得艰难,孩子半截身子拖在地上。两人视线甫一交汇,柳氏倏然红了眼眶,却又强忍着垂下了眼眸。
再一旁是匠人宴昭的遗孀,她面色蜡黄,唇无血色,脊背佝偻着,一副病容,似已无心力应对,见了她眼底只是一片灰死。
几人皆是发丝散乱,衣衫脏皱,一身颓色,已毫无体面可言。
南初心下绞痛,一时间怒海翻腾。
可她也知,自踏入这里后的一言一行,每个表情,都在天使和魏荣的注视之下。若为她自己也便罢了,可眼前还有她在意之人,她不能慌,更不能怒,她得坚持住。
至少,也要拖到萧翀寻来。
或者,拖到她再也拖不住为止。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