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他低喃一声。
南初不问他“难怪什么”,他也未解释,只转身坐回主位,端起茶喝了一口。
“陆三爷。”秦慕白搁下茶盏,“人我见过了,可以送走了。”
陆沉舟点点头,看向南初:“一个时辰后开船,你跟我走。”
又喊来厅外的许嬷嬷:“给她收拾一下,带好换洗衣物、备好药。”又嘱咐南初,“路上大约六七日光景,无人伺候你,诸事要你自己操劳了。”
这等事南初早已学会,并不觉苦,只是心头莫名酸楚。她想问的话问不出,只能梗在心头,随着许嬷嬷回先前住处打点行囊。
她被许嬷嬷扮做了船员模样,穿着灰扑扑的衣裳混在陆沉舟的随从里登船。随着一声悠长的吆喝:”开船——起锚——”
她忽然便想起了萧翀伏在她胸口,喘息着问她:“滦河涨潮,该有舵者定锚,要我吗,南初?”
那是他第一次认真问她,要不要他。
看着渐渐远去的码头,她眼泪不受控地朝外涌。
再也看不到岸了,只有茫茫水域,望不到边际。有一刻,她确曾后悔,倘若昨夜她同他闹一场,哭也好,发疯也罢,能不能留下?她想起焚毁的南府,想起天工司,天工苑,想龙首渠,想过往所有的殇痛、肃杀、危机、新生……想得胃里隐隐绞痛。
“这里风大,进去吧。”是陆沉舟的声音。
南初没有回头。
她抱膝坐在甲板上,风吹着她的发丝,她抹了抹眼,问他:“若我留下,会怎样?”
“此时提这个,没有意义。”陆沉舟站在她身侧,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我想知道。”南初执拗道,“你们所有决定,都不叫我知道。连送我走,我都被蒙在鼓里。”
“你会死。”陆沉舟声音平淡无波,“也会害死他。”
南初良久没有作声。
风吹在她湿了的脸上,凉,微微刺痛。
“进去吧。"陆沉舟再次开口。
南初没有动。
他看了她一会儿,不再坚持,转身要走时,南初开口了。
”所以,我不再是程安歌,不再是他的……书办。”她仰头问他,“我是谁?”
陆沉舟又转回身来,正视她道:“你是南初。”
顿了顿,才又道:“等到了黑水城,会有人给你新身份。其实身份这东西,有用又无用,它只是让你活着,而为谁活,从不由一个名字决定。”
她看着他脸上那道疤,问他:“陆沉舟,是你的真名吗?”
他眼锋暗了一丝,凝视她片刻,才道:“我的真名,叫‘十七’,殿下,她叫我十七。”他轻笑一声,“哪有什么真名啊。”
南初看着他走回去,又坐了会儿,风大,晕船,伤神,胃里愈发不适。她撑着身后木墙站起来,回自己住处找药。
船走了三天,南初始终精神恹恹。她不知道的是,天工司里,萧翀正在“清场善后”。
督军大人当众审问、处决了几个烧庄劫掠、危害民生的叛逆,之后栾城便连续多日处于“绥靖安民”的高压动作之下。
玄甲军在大街小巷巡逻,市集上的甲士明枪执戟,商贩连吆喝声都减了力道。工坊、工地上的守卫加了一倍,宵禁时辰延长,进出城门的盘查也比之前更加严苛。
百姓在这等气氛中,连走路都轻了几分。
直到老监军孙守成出现在风华殿的军议上,当着萧翀几位核心部将的面,交还虎符,又提点了几句“民心大局”,弥漫在栾城上空的雷霆之压才渐渐消散。
之后天工司里一切照旧,可敏感的匠吏们都已觉察出了不同。
那位柔仁聪慧的“程书办”再也未出现过,不晓得哪里传的消息,说她已经死了。
可连钱伯钟那等去职又回来匠吏,司里都给他办了葬礼,对这位一手促成公济社成立、推动龙首渠修复、天工学堂建立、乃至扶持沈青延续天工司薪火的匠魂,澄心院却未有一词传出来。
偶尔有匠吏从澄心院外绕行,远远见过东厢后窗的灯火,好似一切如常。
天工学堂里,柳氏下工来接儿子,见麦芽趴在案头写写画画。
“写什么呢?”柳氏说着走近。
麦芽没有抬头。
柳氏看了一眼,那上面歪歪扭扭画着两个人,手拉着手,一个高一些,穿着裙子,另一个是个孩子。
柳氏愣住。
麦芽突然抬起头,稚声稚气问她:“娘,姐姐还会来吗?”
作者有话说:
上章使劲过了头……先放一章新的做补偿,好想完结,心累。。。
我没检查错别字,不要给我抓虫了吧,我已经改到恶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