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是过了一会子,池边郎君才凭栏露出手来,乍看如从水中掬起一捧新雪,细瞧才知是精漫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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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酲睡醒一觉,窗外已是天光替代了雪光,身侧依然无人,他手摸过去,冰凉的。
连岫声昨晚没回来睡?
算了,连酲想自己睡个回笼觉,再去找连岫声在何处也不是不行,那么大个人总不能丢了。
回笼觉连酲却没怎么睡好,可能是连岫声的这间房能看见的娑罗树树影要多上一些,他又做噩梦,梦到满树人脸。
他直接被惊醒,瞪大一双眼,与上方连岫声的双眼正好对上,对方正若有所思地瞧着自己。
连酲下意识推开对方,坐起来,心跳飞快。
“三哥为何突然醒了?”连岫声躺下来,“我方安睡,三哥且再陪我睡会吧。”
“不睡了。”连酲掀开被子,跨过连岫声的身体,下了床榻去。
站到地上后,连酲才想起来问,“你昨夜作甚去了?”
“我反复思量一些琐事,不能自决。”
连酲皱眉,又立马喜笑颜开,他马上回到了床上,要当回弟弟的小棉袄,他又躺进了被子里,问:“是何事不能自决,可说与为兄听听,为兄可为你拿拿主意。”
连岫声扭头意味深长地看着三哥,“不方便。”
喔。
连酲又起来了。
再次站到同样的位置上,连酲贼心不死,“你确定不告为兄?”
“确定。”
连酲很失望,都这么久了,竟还养不熟吗?
“也罢,你如今做了官,你我兄弟说不到一起去是平常事,你自有你的思量,为兄也不好多管的,你自己个保重吧,为兄要先去用早膳了。”连酲认为,的确也是不能逼得太紧,不然显得太假了,于是他走得洒脱,并且洒脱地吃了个早饭,又到兰园给张氏请了安。
他与琼花他们几个都没记得要换喜庆衣裳,过去就挨了一顿好骂,张氏虽骂着,却早早地就准备了身新的,反正无事,连酲又要试衣裳,就使虎丘先回蓬莱阁了,院里好些事要他帮忙。
今儿是除夕,门窗上要张贴着各种各样的剪纸窗花和门神,各个房里榻上要挂金银八宝,西番经纶,院里要烧柏枝“火禺岁”,灯笼就更不用说了,各处要挂各处的样式,蓬莱阁最为出挑,琉璃灯笼都端上来了。
“甚铺张,甚奢侈。”管廉一早就在院里负手批评,认为一丘的绢纱描竹兰云雨图甚是风雅,后也未能闲着,他令人搬了张方桌到外边院子里,铺了洒金纸,写起“福”字和对联来。
彤雪拿了管廉写下的第一幅对联,“老先生书追魏晋也,虎丘!搭梯子,咱这就去贴上。”
“啊,那先前的呢?”
“贴你门上。”琼花说。
蓬莱阁这一贴可了不得,路过丫鬟小厮纷纷议论了起来,直到自己个院里也不停,让主子知晓了,也都取银子使他们来兑几个字回去,管廉没见银子之前方还抚须开怀,见了银子立刻便阴沉着鹤面,推了文房四宝,进房去了。
琼花晓得老先生这是在气什么,扬着嗓子,把满院懵然的人给臭骂了一顿,只没提管廉日前陷于泥潭拿字换钱的“丑事”。
好不容易把人从里头请出来,便再也无人敢掏银子出来,只说自家主子想要个什么彩头,多的都不说,最后得了字,个个都是见牙不见眼地跑出去,今儿个除夕,主子一高兴,他们也能得不少赏。
知鱼轩的小厮也来了,拘着手,眨着眼,“钱,我二娘想要钱。”
管廉方横了他一眼,写了字,抓起来掷到对方怀里。
琼花在一旁研磨,笑道:“他就是拿将回去,二娘也是看不明白的,只管往墙上糊就是了。”
彤雪在门首那边张望了一会子,回来了,“三哥儿怎的还没使人让虎丘过去接,晚夕可是直接去正堂用年夜饭了?”
“姐姐操什么心,哥儿跟着夫人能有什么错?”琼花甩了甩发酸的手腕儿,扭头但见老先生又纸笔画起了福神等人像画儿,竟与写字不分上下的好。
彤雪又走去了那门洞边,朝一丘瞧,回来了,说:“一丘这院里人怪得很,年年过年,院里却比甚么时候都安静。”
琼花没看,“今儿约莫又称病不吃年夜饭了?”
虎丘:“四娘是不好意思的,两位姐姐好嘴就别摆说这个可怜娘了罢。”
“谁摆说她了,六哥儿不也年年不去吃,就去了,也是作了礼就走了,让人知道只以为我们连家一人一条心,到那时候,便是什么帮闲散客都能盼着我们连家树倒猢狲散了。”
这话是有理,但不好听,就连管廉也抬头叹了一句“妮子好利害的嘴”。
彤雪不爱说这些的,她看了会天,便说让虎丘去服侍老先生将衣裳换了,再把院里一应物什都收拢了,自己个也都要换上喜庆衣裳,又说既然现今两个院走得近,她拿出几封红纸包的碎银子出来,使虎丘拿着过去,就说是哥儿给进财满财小哥和金钗银钗两个小姐的,方便再打听六哥儿今夕是否要去用年夜饭,若去得,她便注意让两个哥儿坐到一方,也好说些哥们儿之间的私话。
“姐姐你都没给我这多银子……”
“少不得你的,快些去。”
过了少时,虎丘就回来了,红包送出去了,他揣着手,乐呵呵地跑到彤雪跟前,“六哥儿说不去的。”
“那你高兴个甚?”
虎丘从袖子里拿出几封红纸,三封,揭开后竟各包了五两银!
彤雪一把将三封红包都夺走,“你那封我与琼花分了。”
后头三人在院里如何追赶打闹暂不说了,且看这从上到下的欢腾气象,连家是还繁荣着的,一时半会儿还倒将不了,若过年也过不出欢乐,主子指天骂地,下人哭天喊地,那无论是谁家,好日子便是到了头,俗谓“年节不乐,家待败落”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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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酲这边且还烦恼着呢,他说身上衣裳太红了,今上如今虽禁民间穿补子衣裳,可一应颜色是任意可穿的,于是儿郎的冠儿是琥珀,巾儿上的环儿是红玉,身上是双鱼浮水戏珠纹织金红绫缎儿,腰上系的绦儿,挂的玉坠子也被换走了,换个红香包,里头装五谷,鞋也是红布红底,连酲脸都红了。
“母亲怎不这般穿,母亲何以要穿深红?”连酲分辩。
“我像你这般年纪的时候,也如此穿,你莫多话,要敢脱了衣裳,你看我还给不给你银子使。”张爱莲只看自己孩儿穿红色好看,不听他扯那些有的没的。
连酲趁机道:“待过完年了,母亲教孩儿习剑,可好?”
张爱莲应了他,“你思量好做什么活计了?”
“孩儿要去当锦衣卫。”
张爱莲眼角抽了抽,一掌拍在桌案上,“胡闹!”
秋芳正在后头剪红纸呢,听势头不对,忙小跑到张氏身边,“哥儿不晓事呢,夫人发甚火?慢慢教便是了,今儿除夕,闹不欢欣了还怎吃合家团圆饭?哥儿,快些道歉!”
连酲只为着不想张氏伤身,低头说我错了,在张氏刚舒缓一口气后,他又道:“母亲可是把孩儿当什么娇子了,其他兄弟姊妹但能出去闯天地,孩儿却不能。母亲以为孩儿是任性胡为,但其中甚么个情况孩儿却早已打听清楚,孩儿非为了争口气,更非为了使母亲堵心,孩儿只是居安思危,也想手中权势更多些,站得也更高些,便也能使家里人生活更安稳些。”
张爱莲手臂搭在桌案,看着如一团火焰般明亮灼热得不可方物的连酲,她眼中滚下泪,是伤怀也是茫然,她若是可以,她便拎剑走出这宅门去,给连酲杀出方天地来,可她这羸弱身子,又能与他什么助力?
半晌过去,张爱莲闭了闭眼,“也罢,你既已下定了心,那年后母亲便帮你相看人家,成了家,母亲也能多信你两分。”
“……”连酲服了,但他脑子转得快,便登时跪下磕了头,起身说,“母亲既如此说,那便与孩儿娶一百个娘子吧,如此的话,你也可放一百个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