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未见三哥反应,连岫声抬起眼皮来,凉幽幽道:“因我不是三哥亲兄弟,换做是家里其他兄弟,三哥就没有二话了?”
连酲反应过来,咬牙切齿,“家里其他兄弟可没有摸我亲我,说心悦于我!”
连岫声淡定道:“岫声年纪尚小,不知事。”
“……”怎么就当年了?
此刻,连酲很想抓起对方衣领大吼一句你老了一定会插队抢鸡蛋因为你年轻的时候就是一个不讲道理的人老了也只会变成一个不讲道理的老头儿!
连岫声心里也有气,他自以为他待三哥未曾越礼,合院之事也是两人早就商议好的,并非他私自决定,此刻却要面临三哥恶声恶气的质问,他便又要矫饰伪装自身心意,自始至终,他都无行为不端之处,反倒是三哥,若三哥一早与他做比翼鸳鸯,他们兄弟俩,又岂会在此相争?
“三哥到底还是因前面的事与我生了嫌隙,早知如此,”连岫声推了碗筷到地上,淡淡道,“无依无靠即是我命,我怎的不死在缇骑破门而入的那个血夜。”
“……我不是那个意思,”连酲不可置信,不明白为什么连岫声如此极端,本体跳将了出来,“你如此作态,无非是仗着我会心软,使我对你无有不依,所以你是在顾影自怜还是在相挟于我?”
“若非如此,我只当你轻贱你我兄弟情谊,你我之间自然也无话可说。”连酲也是有脾气的,画轴丢下,食盒带走。
蓬莱阁的丫鬟小厮只当自家哥儿过去这一趟,又要晚夕才回,都已经凑在了一块玩闹,却没想一盏茶的功夫,哥儿就回来了,比前头琼花姐姐回来时还要怒气冲冲。
彤雪过去问发生了何事,连酲没说话,捂着胸口趴在了饭桌上,哥儿平时爱玩笑,彤雪只当哥儿又是在犯什么鬼主意逗他们,遂弯下腰去探对方虚实,却瞅见大滴大滴汗珠从哥儿脸上滴下来,面上更是煞白得比白无常还要不如,她不由得动手去拍对方的背,连酲从凳子上轰然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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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酲自己不知道自己晕倒了,他只知道自己又陷入到了可怕的噩梦之中,许多许多张脸,花瓣一样从娑罗树上落下来,他抱着头东躲西藏,骂他们烂果子臭果子。
房里只琼花和虎丘守着,乍然听见床上有了声儿,两人还以为是连酲醒了,忙过去看,却是在说梦话,琼花拿了帕子与他擦冷汗,红眼说定是六哥儿与哥儿下了砒霜,立嫡立长,毒杀哥儿,再毒杀大哥儿二哥儿,连家继承人他便当仁不让了。
门外面围了好些人,坐的坐,站的站,解太医坐于桌前,看了看左右之人,朝连溥与连岫声各拱了拱手,说连酲乃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没甚么大的问题,勿要动气便可。
张爱莲坐于太医身旁,忙问是不是因为她常年饮药致使的,解太医就问了张爱莲从甚么时候开始喝的药,主喝哪几味药,张爱莲一一都告了解太医,解太医抚须摇头,让张爱莲宽心,说与她喝的药都无干系,张爱莲用手帕揩着泪,“既是与我喝的药材无关,那他怎的会在我肚子里生病?我本一向体健……”
“夫人,”解太医忽然出声打断张爱莲,“可否使老朽也与您把把脉?”
于是有丫鬟举着扇子过来,挡住张爱莲后,才使人拨起她的衣袖,解太医拿了自己的手绢搭于妇人手腕,指腹触上去,不消多时,他喉间发出一声短促气音,待物什都撤去,他又示意连溥让房内众人散了。
房里顿时只剩下了张爱莲、连溥以及连岫声、连葑,解太医见这人也没少多少,可也不好说的,便就随他家了,道:“夫人,您这不是可不是甚么病,您这是中了毒,蛊毒。”
“蛊毒,这是何物?”连葑问。
“是湘府那边的把戏,捕蛇虫一类毒物,封于一密闭器皿之内,任其厮杀,独活者为蛊,只蛊虫也分许多种,我也只是在书中略读过,知晓得不分明。”
连溥急得捶手,“那敢问老先生这该如何治疗啊?”
“只有弄清夫人体内所种的何种蛊,才得知晓治疗办法,若是单只蛊好办,引它出来便是,若是对蛊,那夫人体内所存的多半是子蛊,要它出来,必定要母蛊引使,若寻不到母蛊,子蛊是万万不肯出来的。”
张爱莲遂摆了摆手,“我拖这病体已久,一日不喝药还不习惯,老先生莫在我身上花心思,还请多多看治我儿。”
一直未出声的连岫声在一旁轻声问,“如若是对蛊,我三哥身体里应是没有蛊虫的,老先生,我说的可对?”
解太医道:“正是如此,但也正因如此,才更难办,若他体内有蛊,引出蛊虫就无碍了,可他这是在胎里染上了蛊气,不好说啊。”
连溥忙问:“不好说,如何不好说?”
“我方才诊断小郎君脉息,六脉有力,往来从容,乃平人也,但探久了,便觉察其会忽而中止,忽而急促,再一如往常,是心虚气郁又肝经火旺。我与他一些降火补气的丸药吃。”
“只小郎君病源格外特殊,平常我这丸药吃三钟儿便差不多了,他却是说不定,往后要注意少动气少思少虑,还有,小郎君近日是否总是晚睡?”
连葑出门去叫彤雪进来回话,彤雪进来福了福身,说哥儿夜里总是习书到很晚。
连溥便说:“没的金银使他夜里推磨?真是鬼也不如他了。”
解太医哈哈一笑,说往后好好将养着,问题倒也不十分严重,还没忘与张爱莲也开了几味药。走时,他挎着药箱子,说他不日要去湘府采药问师,待他到了湘府,也会去寻找解蛊之法。连溥与张爱莲谢了又谢,多付了一倍的药金与对方,使扶光将人恭恭敬敬地送上了轿子。
回到了房里,连溥扯着张爱莲细细地问她究竟何人与她下了蛊毒,张爱莲冷笑一声说世上腌臜之事皇宫占十之八九,她赖活至如今怎的不算幸事一桩,只可怜她儿,受她连累。连葑在旁安慰良久,千请万请连溥带张爱莲回院休息,弟弟这里有他照看。
老夫妇俩一步三回头地带着一群丫鬟妈子走了后,连葑本想再让六弟也回去歇息,可对方却反过来使他走,“春分大祭在即,大哥要事繁多,我与三哥挨着,来往便宜,我留下照应便可,三哥自回去罢。”
连葑想了想也是,遂没强留,他走时,云姐儿跑进来朝着连酲房门双手合十拜天拜地,“三叔三叔快快好起来,好了带我踏青去!”
后面,连岫声又将其他兄弟姐妹打发走了,几个娘来看,他也拒之门外,又将虎丘与琼花使开了,他挪了凳子到三哥床榻边,独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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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时分,连酲才醒将过来,他手指一动,碰上冰凉的发丝,从枕上抬起头来,竟是个脑袋趴在他的身边。
脑袋!连酲吓得猛然坐起来,在床边趴着睡着的人也被他的动静惊醒。
连岫声一脸倦色,脸上却出现平时难以见得的笑容,“三哥醒了?我去掌灯。”
连酲懵懵的,眼见着房室里亮堂了起来,他咽了咽口水,“我什么时候睡的?”
连岫声继续点其他的灯,灯光在他眼里摇曳,“我不该与三哥争执的。”
什么跟什么?连酲脑速飞快,灵机动了,问:“我是不是要死了?”
死了,他是不是就能回去继续当他的大学生了?
连酲兴高采烈地爬起来,半是蜜糖半是伤。
还没等他开始给这里刚熟悉没多久的亲人们写遗书,刚翻身下了床,他就被人从身后一把给抱住,力道大得使他眼前一黑,连岫声从后面压着他,俯首在他耳边道:“三哥,莫说丧气话,太医说你只是染了些母亲的病气,并无大碍。”
连酲听了后,身体一下软下来,他就知道,哪那么容易回去。
拍了拍连岫声手背,对方放开了他。
连酲爬回到床上,四仰八叉躺着,长吁短叹,连岫声到凳子上坐下,问他为何叹气。
“你不懂为兄。”连酲说完,翻身背对着连岫声,肩膀无声耸动。
连岫声端坐,手指在席上虚虚一握,满手冰凉,他不懂甚么,不懂三哥?是他不懂,还是三哥不愿使他懂?
他垂下眼,眼中依旧是不可凌夺之色,只神采微衰。
良久,连酲突然翻身坐起,哈哈大笑两声,“上当了吧!让你白日里与我闹,这回知道为兄的利害了,看你……”
话未毕,床榻之下的人陡然扑将上来,两人同时倒在床褥之中,连岫声只是那么冒犯地想,于是就这么越礼地做了,他从三哥身上撑起身子来,从上看着呼吸惴惴的三哥,病容未消,丹唇皓齿,芳泽无加。
思绪万千之后,连岫声仍稳稳压下心中焦渴,将三哥身子自床褥里捞入自己个怀中,暗窃花气。
“三哥,三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