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琬吓得魂飞魄散,想到连酲,忙惊喊他一起走。
连酲坐在床上,起先没反应过来,被窗外黑烟呛了一口,他咳嗽两声后,反应过来了,连滚带爬下了榻,还没忘将放在旁边的衣裳玉饰抱走。
两人从房里灰头土脸跑到院里,几个奴仆慌手忙脚围将上来,七嘴八舌说个不停,李琬赶了他们去救火,和连酲躲远了些。
连酲抱着衣裳,仰头看着冲天黑烟,以及他们所住之处已然窜起了火焰,他不禁感到后怕,他和李琬反应未免也太迟钝了,火都烧到他们背后了,他们居然没知觉?
李琬扶栏坐到了栏杆上,开始还担心,拉着路过下人问了几句,后就懒得操心了,还安慰起连酲来,“这边院子是我父王亲自操刀领匠人搭建,光是水井就有五口,还有不少门海,再等火甲队的来,最多烧我父王三四间房子,无碍无碍,敏孜你就放——心罢。”
连酲扔仰头看着那边,他如今已不再相信李琬口中的“放心罢”,李琬之前还说马兰雪瞧不上自己呢。
因是王府走水,火甲队来得也快,加上府中下人护院也都众多,护院还都是个个训练有素,很快,火势变得比之前更加猛烈,没有半分变小减弱的趋势。
“我的房子,我的房子!”有粗哑的男声大叫着靠拢,连酲猜这多半是惠王,偷看了一眼,很是威武强壮,他起身朝惠王夫妇作揖,两人互相搀着目不斜视过去了,口中不断喊着我的房子。
“王爷王妃当心呐!”
“快请王爷王妃离开这里!”
夫妇两人不肯走,生抢了两只桶要去参与救火,就有仆妇上前去阻拦,院中登时就乱成了一锅粥,惠王眼见抢救无望,索性瘫地鬼哭狼嚎了起来。
连酲坐在扶栏上看着这锅粥,古人房子烧起来异常的快,比他想象得还要快,但火甲队的总算是将火势压制在了西院,用混了泥浆的麻布阻拦住火舌,只是西院定是没法子保住了,就是淋水,这木头宅院最后也只能剩下一堆乌漆嘛黑的框架子。
连酲也止不住心疼里头房子物事,心疼了好半晌,才突然想起来李琬已经好久没出声了,他遂朝旁边看过去,却发觉李琬一脸沉思,还不是望着火势,而是望着他的父母亲,一脸沉思。
“装的。”李琬摸着下巴,果断说,“我父王又在装傻子,好让全天下的人都以为他是傻子,主要是让今上以为他是傻子,今夕可是个好戏台子。”
话音未落,院里哭嚎的惠王忽然啊哟一声,抽一口气,白眼一番,晕厥了过去。
李琬眼睁睁地看着父王被双手双脚地抬走,他没有动,而是看向连酲,“今个家中走水,定是一夜不得安生,你明个还要上衙,我着人送你家去罢。”
“不了不了,”连酲忙下了地,胡乱往身上套衣裳,“你使人把我马牵出来,我自己个回便是,路遇火夫我与他们说一声就是。”
“这夜半时候我怎放心你独行,你……”李琬正皱眉说着话,长廊尽头传来小厮声音。
对方口中喊着小世子跑来,顶着满脸灰土说:“连家六郎来了,正候在门外,说是来接三哥儿家去的。”
“他怎来了?”连酲和李琬同时大惊。
小厮说:“小的先问过了,正好回两位的话,连家六郎说,他半宵还在习剑,抬头陡望王府所在方向似有火光,随即出来查看,但见火势还未起来,他便去告了火甲队先至王府救火,他知三哥儿今夕定是不会再留宿王府了,于是套了马车来接三哥儿家去。”
“火甲队是他报的,我说怎的来那么快!”李琬心情复杂,他虽不喜敏孜这六弟,可今个却不得不承认,敏孜这六弟为人其实相当不错。
“既然我六弟来接,那我便告辞了。”连酲套上靴子,没让李琬相送,自己走了——王府甚大,差点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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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府马车就停王府角门处,小厮将门打开了,连酲从里头跑出来,正好看见连岫声立于马车旁边,一袭乌色直身,甚是文雅好看,连酲笑眯眯地跑过去。
连岫声看见三哥衣衫凌乱,皱了皱眉,“三哥这是怎的了?”
连酲摆手说无伤大雅,往马车上爬,爬进去了,他兀自坐好,待连岫声也上来了,他在马车缓缓向前时,才开口将方才火如何烧起来的他和李琬如何连滚带爬逃出房子的过程说与了连岫声。
连岫声啊了一声,叹,“听着竟是好生凶险,想来这王府风水不利三哥,日后还是要少来为好。”
连酲不信那个邪,将怀抱里带出来的东西检查了一番,什么牙牌革带扇子吊坠儿,确认一一都在后,他松了口气,靠在后头箱笼上,后知后觉,“好好的,如何会失火呢,还是王府这地界……”
“再豪奢华丽不也是凡物作的,又不是甚烧不烂的物事,三哥莫把王府高看了才是。”说罢,连岫声用指腹揩去三哥颊上烟灰。
“为兄只是想知晓这火如何烧起来的。”连酲碎碎念了一番,一垂眼,看见连岫声手上又缠裹上了帛子,且还沁出来了血色,他面色一变,“你伤不是快好了,怎么又包扎上了?”
“我当三哥心中只有王府。”连岫声收回手,靠坐箱笼,表情冷淡,“管情我是受伤,或是升任,三哥都浑然不在意。”
“我方才没看见而已。”
连岫声这才答话,说是习剑的时候将伤口迸裂开了。
“为兄知你刻苦,但凡事还是要以身体康健为主,”连酲语重心长说了他几句,然后问起升任一事,“没经京察,无缘无故今上为何升你做左侍郎,你不觉奇怪?”
连岫声:“工部负责薤露殿修建一事,却屡出纰漏祸端,其中贪官污吏更是趁此机会大加贪污婪赃,今上知我行事谨慎,又为人清正,才升我去了工部。”
放屁,连酲在心里跳起来反驳,谨慎你倒是谨慎,清正在哪里?
平日连酲这个做兄长的,稍微给他一点颜色,他就能变男同,那薤露殿大把大把的黄白之物从眼前流过,他安能把持的住?
可连酲又怎能当连岫声的面恶意揣测他呢?他能怎么办,他只能鼓励对方,看好对方,告诉他,于是说:“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
连岫声看着三哥着激动得脸蛋粉粉的模样,感到好笑,“三哥当我是蠹吏了。”
“为兄可不是这个意思,为兄只是警示你,唉,世上能有几人对着万金财帛岿然不动啊。”连酲说完,捧起弟弟的伤手吹了吹,以理动人乎,以情动人乎。
连岫声手指颤了颤,“吾志不在富贵,图温饱罢了。”
“……”连酲不是很相信呐,“只图温饱,不图别的了?”
连岫声望着三哥如琥珀珊瑚般的眼珠,“也图。”
连酲看他眼神莫名变得唬人,就不敢再问了,再问他图什么,他说图你满门,那可如何是好?
见三哥不再言语了,连岫声便问:“三哥试图游说使我做个君子,便是不知何时在心中认定我不是个君子了?”
连酲一怔,随即无语,想找茬?
让你不贪就是君子了?你那君子标准未免太低。
但连酲和他还没熟到可以放肆开喷的地步,只能扭扭捏捏道:“岫声误会了,为兄……”
“三哥,”连岫声突然间凑近连酲,两人鼻梁差点就撞上,看着连酲惊疑不定扑闪扑闪的眼睛,他说出后面意味深长的话,“我甚么都可听三哥的,但三哥若想要我照三哥说的做,三哥就得先做我心中的三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