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此之外,礼部还提议将年假往后挪几天,与开年第一次休沐相接,那样方便将堆积的公务一并处理干净。
连酲一听调休,脑袋都大了,还好朝上无人吃他张士洁那一套。
头一回临朝,连酲本身是紧张的,他没将自己当做什么皇帝,而是一个实习生,他要学习的地方可太多了,但现场并不似他想象中那般严肃,自然也没有非常诡异之乱象,他多数时候只需听,而后说允还是不允,或有想法亦可以表达。
叶岕叶阁老走后,内阁如今总共三人,一个首辅连岫声,一个次辅韩桂林,还有个文英大学士陈路,也就是刑部尚书。
连岫声站出来说要再提两个人与内阁,连酲对相好的没话说,便说小连大人看着办。
连岫声又道应将贡院再修葺修葺,会试是考察考生经纶文章,而非专使他们身上受苦受罪,如此也能多些人为大尧所用。
连酲是大学生,他当然同意使考生考场条件好一点,又点头。
礼科给事中便出来说这是礼部的事,工科给事中又出来说是工部的事,连酲笑眯眯的,道:“该礼部工部一起承办才是。”
工部尚书之前是罗科,查抄叶岕时,一块撸将下去了,现如今换上来的老头儿姓车,车德厚,与管廉曾是同窗,眼下暗地里是连岫声那头的,这点连酲早已知晓,而张士洁此人亦正亦邪,连酲对他不太放心,这两人搭配正好。
户部谢揽锦说起减赋一事,连酲抬手,“无须多言,减赋一成,我势在必行。”
百官本来你一句我一句还在说着话,忽的都安静了,因连酲这独断样与他方才表现出来的和蔼可亲简直两幅面孔,他们本以为这是个极好说话,言无不听的小皇帝。
连酲又道:“我查看过账银,各部要办的相关事务我亦都过了目,数月前因政变,好些事务便都因此搁置拖延了,唯税赋你们没有落下,更还有人以筹措军饷这名目朝地方百姓加赋?啊,当我是泥人儿啊?减!就减一成,马上执行!”
连岫声蹙眉,执笏板出来说:“皇上,此时不消急,急收税赋亦怪不了他们,实在是因库银空虚,不得不……”
“怎的,首辅如今也要与我兄弟相阋,君臣离心?”连酲眯眼问道。
连岫声道臣不敢。
连酲气哼哼的,竟直接从座上起来了,他冲将下来,推着连岫声,“我看你敢得很!
便是一群大臣围过来劝架,便都说只减一成也不是甚么大不了的事,莫要伤了这修来不易的情分,连酲目的达到,又跑了回去,坐下来继续开朝会。
絮絮叨叨足说了三个时辰,待都要退下时,连酲才敛起懒散,起了身,看着众人道:我欲做明主,既知且仁,便望各位与我同志,使大尧国泰民安。”
又道:“减赋一事,亦是足国之道,节用裕民,而善臧其余,节用以礼,裕民以政,。彼裕民,故多余。裕民则民富,民富则田肥以易,田肥以易则出实百倍。”
百官自是想要跪下高喊圣明,却被崔太监制止了,后连酲先一步走了,没真走远,躲在殿后,偷偷看他们一个个的讲着小话,勾肩搭背地离开奉天门。
只内阁几个大臣留了下来议事,连酲看没他的事了才走。
到晌午后了,连岫声还记着要挑选自己个日后的宫苑,又欲寻来庆,来庆却先找到了他,说了皇帝此时落脚处,正是在太后宫里,有几个官家小姐在陪着说话,也请小连大人前去。
连岫声登时面若冰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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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酲亦是坐如针毡,他昨日刚和连岫声爽翻,如今便是看人家女孩儿的眼睛都不好意思,真不知张爱莲搞这一出做甚么。
张爱莲心中猜连湫是没把蛊虫入身的事告知敏孜的,不然这猢狲早跳起来说孩儿近不得女色了,只可怜她一番慈母心,看不得两个好儿孤单单冷落,便想着,能有个妻子伏侍一二也好。
今日被请来的四个姑娘都不是高门里出来的,出身亦不显赫,但都肌肤胜雪面赛海棠,便不是西施再世,也是小家碧玉,乖巧可人。她们是知晓连酲那貌赛潘安的名声的,而对方如今又是皇帝,她们更是一百个乐意,哪怕太后与他们说了,日后夫妻之事,或多有不顺。
眼下,但见一个梳双螺髻,桃心儿脸,穿沉香云布牡丹纹袄儿,罩一披风,长裙上是两只燕子;一个梳单髻,细长脸儿,丹凤眼,穿水红梅花长袄和马面裙;还有两个富贵些,模样相似,发髻同样,却是一个着竹青妆花缎折枝莲花纹的短袄与深蓝素裙,一个粉红遍地锦桃花蝴蝶纹短袄和浅杏长裙,后者最是活泼,将张爱莲逗得不住嘴地笑。
连酲抱着手炉,抠着上头的镂刻,心不在焉,他不喜欢她们,就是不喜欢连岫声,也不喜欢她们。
不过,要是张爱莲要死要活地威胁他,不知连岫声愿不愿意做正宫皇后呢?
连酲越想越远,连连岫声何时来的仁寿宫都不知晓,但听有人叫他了,他回过神来,便看见连岫声已在自己个的手边坐下了。
张爱莲带着两人,到一旁说话,使他们各选两个喜欢的。
“母亲,母后,娘,我不找媳妇儿。”
“太后,臣……”
“太甚么太,叫娘!”
“母亲,我还未及冠。”
连岫声倒是将张爱莲说服了,可到连酲那里,她却打定了主意似的,“你是皇帝,就算你不愿,然后宫不可无主,你是指望母亲与你一齐活着百年不死替你掌管内廷百年?更何况,这亦是国事,而非你个人之事。”
连酲鲜少被张爱莲如此厉色喝过,心里难免委屈了些,想到这事若不彻底解决,日后怕是大臣也要来烦,他便一撩衣摆跪下了,道:“母亲,孩儿便实话告你罢,你不须抱希望了,孩儿是成不了亲的。”
张爱莲见他跪得突然,以为是吓他狠了,弯腰要扶他,却被他绷着脸推开了手。
连岫声眨了一下眼睛,似是料到了连酲要说甚么,他心神一酥,一时间竟不知作何反应。
但听连酲使着从容坚定的语气道:“母亲要与孩儿寻个女儿家作娘子,母亲苦心,孩儿安能不懂,然孩儿早已心系他人,不能再和旁的女子有牵扯。也请母亲休与我说绵延子嗣,我既是有欢喜的人,便是只能和他一个好,方不能里面好一个,外面好一个,中间还好一个。”
张爱莲听此一番肺腑话,愣住半晌,待咳嗽了两声,她才痛心疾首似的问:“你可知,你是不能近女儿身的?!”
连酲无颜面对母亲,不敢抬头,因此也看不见母亲那担忧焦急的神色,他只道:“母亲,我还未与你说我欢喜的人是男是女呢。”
张爱莲又是几声咳嗽,她拿了帕子出来,青竹在一旁扶着,还未等主仆俩反应,连岫声又跪将下来了,他轻声道:“瘦也因他,病也因他,母亲,您休怪三哥,是我惑动三哥做的这没羞耻勾当。”
张爱莲看着这两个痴人儿,心是痛煞酸煞,她见两人都是苦兮兮愁满怀,猜兄弟两个定是怕使自己个知晓,而受过一番熬煎。
她连叹几口气,后将脸凌厉起来,“青竹,使人去送那几个小姐出宫,各个赏两匹尺头,再各个与两支金簪。”
连酲听张爱莲说得凶神恶煞,便知这事轻易是揭不过去了,他拧着脸,哪里也不看,然此时袖中手指却忽的被身边的人抓紧,他轻轻侧脸瞥了一眼,知是连岫声和自己个牵手,鼻子便酸了。
热乎乎眼泪沿着连酲鼻梁往下滑,最后一滴滴从鼻尖儿上答答落下。
听得青竹再进来,张爱莲又吩咐了她,去取了戒尺来。
话说张爱莲拿到了戒尺,亦不心慈手软,一人与了十下,打得两个都是手板通红,还了戒尺,张爱莲到榻上坐下来,“我听闻陪都多有好南风者,神京也曾见过一两个,不觉稀奇,只觉他们嬉闹无度。今日你两个告我,你们也弄上那勾当。可你们是兄弟,虽无血缘,却是当亲兄弟养大的,情理法度上,与亲兄弟无二。”
连酲和连岫声各个都低着头,袖中两只手却抓得比往日都要紧。
殿外正在飘雪,满世雪白,如琼脂碎玉,殿内虽是温暖如春,可却无人感到暖和,便只有碳炉里的红罗炭烧得正热闹。
又是多时过去,张爱莲才又说:“难怪,日前皇帝伤了不醒,小连大人宁冒着独身一世的风险使那雄蛊入体,我当时以为是兄弟情深,原是你们两情相悦,竟是对儿小鸳鸯。”
连酲顾不上再陈情,惊愕地朝连岫声看去,“甚么雄蛊?”
“甚么?小连大人竟没使你晓得?”张爱莲倚着小几案,也是惊了似的,“就是你身子里那只此蛊啊,还在连府时,我同你说过一回,需得将雌雄一对都养活方才能与你续上命,几月前你着人伤了,危在旦夕,小连大人就为你搏了一搏。”
“你两个既是如胶似漆,心意相通,相知相守,如此生死大事,他该使你知晓得呀!”
连酲方才止泪不久,这回又酸得哭了,他起身便朝外走去,很快就冲将到了殿外,连岫声顾不上与张爱莲见礼作辞,抓了椅子上灰鼠皮的披袄,忙追了上去。
张爱莲看两人走了,也忙起了身,走到正殿门内,朝外偷瞄。
冰天雪地里,只见着鸦青色衣裳的小连大人追上皇帝,抓了手臂又被甩开,反复两回,小连大人只好将人用披风裹住,使他转了个圈,面朝自身。
两个玉面小郎就这样低着额头说起密语来,张爱莲自是听不见,她只想看着两个平时究竟如何处,作人母亲,便只盼求他们开心一些,旁的都不要紧。
然张爱莲的考察方还没续上半盏茶功夫,雪地里两个儿就又重修旧好了,你亲了我脸儿一口,我亲了你嘴儿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