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中丝竹袅袅,玉山流水细细淌着,满楼灯火酒气再度热闹起来。
公仪朔本还想借着这个机会,同曲戈再寒暄几句,顺势把这位风头正盛的顾将军请到府里一叙。可家中小厮已经低声来催过两回,想起府内近来事务,他也不好再多留。
于是只拂了拂袖,含笑道:“今日倒是不巧。改日老夫在府中备席,再请顾将军一叙。”
曲戈仍护着怀里的人,语气客气得滴水不漏:“改日必到国公府上拜访。”
公仪朔目光在那抹藕粉衫裙上停了瞬,到底什么都没再说,只笑着点了点头,随小厮离开。
待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
廊间光影浮动,窗边的少年抬起眼,视线慢条斯理将孟映淮锁定,乖巧轻笑:
“抱一下姐姐而已,姐夫总不至于这么小气。”
孟映淮轻拭着指间血迹,面上却云淡风轻:“不至于。”
满楼缠绵的丝竹声里,他掀起眼帘,视线落在缩在他怀里的少女身上。
“昭昭,回去了。”
五个字,轻飘飘。
淡的像初冬悄然而落的雪。
却透着股钻进骨头缝里的冷意,曲宁肩膀都跟着抖了抖。
曲戈唇边笑容收了几分。
他敛眸,舌尖转了转,细细品味了下前两个字的亲昵程度,揽着曲宁肩膀的手却没松半分,笑着道:
“隔壁雅间已经备好,今日头一回见姐夫,想请姐夫一叙。”
话说得熟稔又客气,倒真像是个乖巧懂事,同姐夫商量的内弟。
孟映淮静静看着他。
似乎并未有什么进去坐的打算,也未曾对他们姐弟身份露出意外,仿佛早就知晓。
曲戈也没有放手的意思。
气氛一时间僵持不下。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里,曲宁伸出颤悠悠小手,搭在孟映淮衣摆上,轻轻拽了下,弱弱地央求:
“我好久没见弟弟了,就坐一会儿好不好?”
·
新开的雅间光线昏软,珠帘低垂。
临窗一张软榻,最里头轻纱半掩,隐约还能看见床沿。墙上挂着几幅春意含蓄的小画,案几上搁着一对交颈合欢杯,连门额上都写着三个字:海棠春。
小厮跟在后头,看着走进去的三人,欲言又止。
虽没见过孟映淮,可只看此人衣着气度,再想起方才安国公对他的态度,也知道这位身份绝不寻常,甚至安国公今日就是专门等他来的。
方才见顾将军抱着这姑娘,他便很机灵的,特地开了最有情致的一间。
可眼下这位公子居然也跟着进来了。
顾将军,这姑娘,再加上这位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贵公子……
三个人?这……
小厮站在门口,喉头滚了滚,犹犹豫豫地婉转问道:“若嫌屋里冷清,小的、小的替几位再多叫个姑娘来伺候?”
孟映淮淡淡:“下去。”
小厮不敢再多嘴,忙低头应了声“是”,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房门轻轻阖上。
曲宁站在屋里,甜暖的熏香丝丝缕缕缠上来,她莫名有点不自在,总觉得这地方和外头不太一样。
屋里没摆寻常待客的长案,只设了一张低矮小几,左右各临着一张软榻,榻前都铺着厚软垫。案上还搁着两样她从没见过的小东西,几枚细巧银环,一截稀奇古怪的长长玉件,也不知是做什么用的。
曲宁刚想低头细看,孟映淮已经抬手,将那两样东西推到了一旁。
曲戈扬唇:“方才外面人多,让小厮误会了,姐夫不介意吧?”
孟映淮没应声,只抬眸看了他一眼,眼神没多少温度。
按理说,曲宁这会儿该挨着孟映淮坐。
可阿已是她弟弟。隔了这么久才见着,她心里又酸又软,怎么都舍不得离他太远,脚下便下意识想往曲戈那边挪。
肩上却忽然扣来一只手。
不轻不重,却半点不容她乱跑。
“啪嗒”一声。
曲宁被带着坐到了孟映淮身侧的软垫上,桌上茶盏都跟着晃了晃。
她手里还攥着曲戈袖角,怔怔回头去看。
曲戈面无表情,抬手将对面的垫子一拉,贴着曲宁坐了下去,手臂甚至自然而然地搭上她身后的靠背。
在曲宁看过来的一瞬,他唇角勾起一抹甜蜜的弧度,用气声在曲宁耳边,轻轻道:“姐姐,好挤呀!”
“……”
左边是孟映淮身上清冷的松香,右边是弟弟熟悉的少年气息。
曲宁坐在中间,脊背僵直,只觉得气氛诡异,像被两堵墙挤在中间,连呼吸都有些不自在了。
她不安地绞了绞手指,试图打破僵局。
“夫、夫君……”
“嗯?”
“这、这是我弟弟,他……”
“嗯,知道,”孟映淮语声淡淡,“阿巳。”
试图拉近距离的介绍被孟映淮三两句话打断,曲宁手指绞得更紧。
听到孟映淮叫自己小名,曲戈抬眸,看了他一眼,眸中温度低了几分,却也只是转瞬,又化为无所谓的浅笑。
他手揽着曲宁胳膊,凑近了些:“姐姐。”
曲宁:“啊?”
曲戈:“饿不饿?想吃些什么?”
曲宁:“随、随意就好。”
头顶珠花颤悠悠的,曲戈轻笑:“叫姐姐吃东西,又不叫东西吃姐姐,姐姐紧张什么。”
他说着,抬手唤来小厮,随口点了几样细软好克化的吃食。
不多时,小几上便摆满了碟盏。糖蒸酥酪、桂花乳糕、枣泥山药糕,外加一盏温热的杏仁酪,样样都是曲宁从前爱吃的。
曲戈神色自然,拈起一块点心,递到她唇边。
若只论从前,这样的举动也不算什么。姐弟两个自小一起长大,平日里喂一口点心,擦擦嘴角,都是寻常事。
可偏偏是现在。
方才在外头才抱过,又被那么多人看见。眼下孟映淮还坐在身侧,曲戈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把点心喂到了她嘴边,实在不妥。
曲宁睫毛轻轻一颤,忙小声道:“我、我自己来……”
她刚要伸手,腕上却忽然覆来一只手。
力道不重,却稳稳压住了她。
曲宁一怔,下意识偏头。
孟映淮神色淡淡,连眼皮都没抬,只那样按着她,不许她躲,也不许她接。
还没想明白孟映淮什么意思,唇边糕点就直接被曲戈塞了进来。
“……”
曲宁含着那口点心,半边身子几乎都偎在孟映淮身上,两腮鼓鼓,还没来得及咽下,曲戈又舀了勺甜汤递了过来。
她睁大眼睛看着曲戈,希望曲戈能明白她的意思。
可从前心意相通的弟弟,这会儿却像是什么都没看出来,不由分说将甜汤也喂了进来。
他扬起唇角,语声温柔又亲昵:“好吃吗?姐姐。”
唔……甜汤凉丝丝的,带着一点桂花和乳酪的香气,滑进喉咙里,倒真是好吃。
不对不对!
忙不迭将口中甜汤咽下,曲宁急急转移话题,哄道:“阿巳真厉害!我都不知道北周居然有这么多好吃的!”
曲戈笑了下,只道自己平日常在这里应酬,随即话锋一转,望向曲宁。
“姐姐来北周两月有余,姐夫竟一直没带姐姐出来逛过么?”
“……”
曲宁甚至不敢去看孟映淮的脸色。
虽说曲戈是娘家人,这是在给自己撑腰,可这话挑得太过明显。她指尖偷偷在孟映淮微凉的掌心里蹭了蹭,像是想安抚他,也像在求他别恼。
嘴上忙笑道:“不怪你姐夫,他最近一直在忙,瑄王府有、有事走不开……我也、我也比较忙,所以一直没空出来,哈哈……对!没空出来。”
“是吗?”
曲戈唇角笑意不减,一双黑眸却乌幽幽的,视线落在少女紧绷的面颊上,淡淡地问:
“瑄王府有什么事,是要姐姐亲自处理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