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呆鸟 “不是嫌没
寅时的更声隔着屋脊敲过来。
孟映淮睁开眼时, 帐内仍幽暗,只有窗外未褪尽的夜色压在纱幔上,浮着一点模糊的青灰。
身侧萦绕着少女淡淡的甜香。他神色有瞬息的恍惚, 像是还不习惯枕边多出来的这团温软。昨夜那点没散干净的潮热似乎还留在骨缝里,教他这一宿睡得并不安稳。
她夜里睡得也不老实,被角早被踢开了些,一截小腿露在外头, 脚背雪白, 蜷得可怜。孟映淮垂眸看了片刻,眉心轻轻蹙了下,还是伸手替她把被角掖了回去。
少女咕哝一声,闭着眼往他这边蹭了蹭。
孟映淮静了瞬, 低头看着那只抓着自己不放的小手, 到底没说什么,只将她指节一根根轻轻松开。
外间已有极轻的叩门声。
他起身下榻, 帐幔被夜风拂得微微一晃。门外候着的小厮不敢抬头,捧着盥洗用具和整肃官袍, 动作放得极轻。司佑立在廊下, 见他出来, 才上前一步, 双手递上一封连夜送来的薄笺。
“殿下,昨夜查出来的,都在这里了。”
灯影下, 男人一身绯色公服,腰封束紧,整个人被那抹深冷的红压得愈发清峭。他垂眼展开那张薄笺,目光自上而下扫过, 停在其中几行字上。
恒隆布庄。
承平八年旧票号。
太府寺主事,李守仁。
乍看并不起眼的名字,放在一处,却透出一股过分熟稔的味道。
孟映淮指尖在“李守仁”三个字上顿了顿,眸色慢慢冷下去。
一个从八九品的底层主事,若无人长年养着,手不可能伸得这么稳,也不可能替人把旧账做得这样干净。
地下布庄竟敢替黑市盘口过三司的空白盐务公凭,这已经不是普通贪墨,是有人把手伸进了太府寺最深处,借着暗盘,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三司门前。
若任这条线留着,今日能过手一张盐务公凭,明日便能借着旧票号、旧账册、旧钤印,做出别的文章。
屋外天色还未亮透,风从回廊尽头吹过来,吹得檐下灯笼轻晃。
孟映淮将那张薄笺对折,收入袖中,语气很淡。
“去都磨勘司。”
司佑低声应是。
他抬步往外走,绯色衣摆掠过门槛时,又像是想起什么,侧眸往帐内望了一眼。
纱幔低垂,里头那团小小的隆起仍安静地缩着。像是外头天翻地覆,也惊不着她半分。
孟映淮收回目光,没再停留。
“把李守仁带来。”
·
公厅内落针可闻,只有翻阅账册的声响。
底下那些胥吏小心侍立着,添茶递册,动作轻得几乎不闻。面上恭敬得滴水不漏,眼睛却都悬着,暗暗盯着上首那道绯色身影。
一身绯袍在满厅青绿之间,红的扎眼。
那是太后亲赐的颜色,落在旁人身上是恩典,落在他身上,却像一把横在众人眼前的刀。他指尖在哪个名字上多停了一瞬,目光在哪笔旧账上多落了一眼,便不知有多少人今夜要补洞断尾,辗转难眠。
可自始至终,孟映淮神色都很淡。
有主簿抱着勾检册入内,双手奉上:“殿下,这是刚勾检完的淮南茶税……您看?”
孟映淮只垂眸翻了翻,淡声道:“承平十一年的杭绸进项,重誊一份来。左藏库那边的勾检副册,也一并调来。”
底下应声的人忙低头退了出去。
案边那只王府送来的朱漆食盒就搁在一堆泛黄卷宗旁,安安静静放了整整一上午,连盖子都没被掀开过。
外头有急促的脚步声停在廊下。
司佑低声道:“殿下,太府寺主事李守仁到了。”
孟映淮没抬头,只将手中那页旧账翻了过去,淡声道:“带去便厅。”
公廨便厅与外头公厅只隔一道回廊,门窗却收得极严。平日里本就是核账问话的地方,此时更是早早屏退了闲人,唯余日光穿过支摘窗,投下一道道细瘦的光影。
李守仁被传唤来时,本还存着几分侥幸。
他官职低,平日做的又是勾检文书的细活,骤然被点名,却只当是哪本旧册子出了纰漏,要他来补一补、对一对。甚至还想着待会儿办完公差,去哪家酒楼吃盏透瓶香。
直到便厅那扇门被人从里头推开,一角绯色撞入眼底。
李守仁脑子里“嗡”地一声,膝盖软了半截。
窗扇半掩,日光斜照进来,映亮案角发黄旧卷。孟映淮坐在案后,绯袍压着指尖,正翻着一本旧账。
李守仁根本不敢再往前多看,几乎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屋里只有纸页翻动的轻响。
冷汗顺着李守仁鬓角往下淌,沿着下颌一点点滴到砖地上。视线所及不过孟映淮垂落的袖口和案几边缘,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半晌,上首那人才淡淡开口:
“承平十一年的杭绸进项,太府寺压了三个月才入库。主办的签章上,缺了左藏库的勾检。”
李守仁后背一僵,忙低头回话:“回、回殿下,那是当时库房修缮,走的是紧急拨付,一时疏漏,这才……”
孟映淮连眼皮都没抬,只翻过一页旧账。
“紧急拨付,也得有三司的钤印。”纸页轻轻一响,他语调平缓得听不出半分火气,“那批货,如今挂在谁名下?”
“……”
李守仁心跳几乎顿住。
那批杭绸本就是上头私下截走的,根本没有名分。李守仁答不出来,更不敢胡乱编,一张口便全是破绽。
李守仁喉头滚了滚,半晌才挤出声音:“……是下官一时糊涂,贪念蒙心,将那批货私自调出,折价卖给了京中一家布庄。下官万死,罪在下官一人,与旁人无关!”
孟映淮摩挲账册的手指微顿,从那堆厚厚的公文底下,抽出一张发黄的旧票据,两指夹着,轻轻丢在了案几边缘。
“恒隆布庄?”
李守仁盯着那张泛黄的纸头,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是……”
孟映淮垂眸瞥着那张旧票,视线在李守仁僵住的脊背上扫过。
“承平八年,你刚入京时,提过一笔三百贯的束修,也是走的恒隆?”
李守仁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六年前的旧账,早该烂死在灰堆里了。
当年他还只是地方上一个不起眼的小账房,若非有人暗中使力,别说进京,他连太府寺的边儿都摸不着。
可如今,这张旧票就这么轻飘飘地落在案边。
不只知道那批货最终流去了哪里,连他六年前是靠哪条线进的京,是谁在背后替他垫的路,怕是都已经摆在了磨勘司的案头上。
这哪里还是核账。
这是拿着旧账,一寸寸逼他把后头的人吐出来,剥他的皮!
李守仁嘴唇发白,半天吐不出一句整话。额上的汗沿着鼻尖往下坠,砸在砖地上,细微得几乎听不见。
案上那摞旧账还摊着。孟映淮垂着眼,指间翻过一页,神色仍旧淡淡的,像是李守仁这条命值不值得留,不过也就是再添一笔批红的事。
绯色官袖垂落在公案边缘,他在翻页的间隙,左手无意识地在袖中摩挲了下。
指腹下是一截温润的玉面。
是先前曲宁硬塞给他的那只白玉呆鸠。那小东西雕得实在太圆,他嫌坠手,本该是随手搁在书架上的,可今日出门时,不知怎么,竟又被他带进了袖里。
或许是纸页太干燥,又或许是那玉面被指尖摩得太滑。
孟映淮正欲翻过下一页,袖口却微微一沉。
“骨碌”一声。
那张憨拙、呆滞的鸟脸,就这么直勾勾对着跪在下首,几乎魂飞魄散的李守仁。
孟映淮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僵了半寸。
满屋冷沉死寂里,这么一只呆鸟,显得荒唐又滑稽。
李守仁呼吸几乎凝滞。
他那颗搞了一辈子财务的精明大脑瞬间捕捉到了两个信息:
那是只鹁鸠!
世子殿下竟然在如此严肃的审讯中,贴身带着这种憨货!
孟映淮神色冷淡地伸出那只戴着玉韘的手,指尖一动,将那只还在左右摇晃的呆鸟按住,重新拢回了玄色的袖口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