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忏悔 “要我吻你
曲宁是第二日晌午才醒的。
纱帐外日光明晃晃透进来, 在锦被上筛出一片细碎金斑。她昏沉沉睁开眼,身上那股烧意退了,只剩下一点说不出的乏软, 像是昨夜被人翻来覆去折腾过一回,骨头缝里都还是懒的。
她下意识抿了抿唇。
唇瓣某一处隐隐发痒,像结了层极细的小痂,被她这么一碰, 又麻又刺。曲宁怔了怔, 手指慢吞吞抬起来,在唇角轻轻摸了下。
……像是被谁咬过似的。
寝衣最里侧那根系带,也不是自己平日系的样子。
结扣收得很紧,绕法却细致工整, 层层叠叠地压在一处, 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好看。和她平日里那种随手一绕、松松垮垮挂在腰间的系法,全然不是一回事。
就连被褥间的气息都不大对。
除了她惯用的甜软花果香, 还混着一点极淡的、清冷的味道,像是谁昨夜在她身边待过很久, 直到这会儿还没散尽……手也像是被人擦洗过, 指甲上原本点的那枚丹蔻小花都不见了。
曲宁怔怔躺了一会儿, 脑子里模模糊糊浮起些零碎画面。
像是有人抱着她, 替她擦汗,在她耳边低低说着什么。
又像是她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梦里孟映淮一点也不听话, 箍着她的手压着她,还……
曲宁耳根忽然热了热,猛地把被子往上扯了扯。
头脑却还是昏沉沉的,很多细节怎么也想不起来。只剩下一点模糊的余温, 黏在心口,不上不下。
“姑娘总算醒了。”
陈妈妈端着温水和药盏进来,见她睁了眼,紧皱的眉头舒展了几分。走到榻边,伸手摸了摸她额头,低声道,“姑娘夜里烧得厉害,把老身魂都快吓没了。眼下倒是好多了,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她想问问陈妈妈,昨夜是不是有人来过,话都快到嘴边了,外头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夹着小厮压低了的交谈声,隐约飘进屋里。
“……顾将军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嗐,偏赶上二公子和殿下都不在,连个能接应的人都没有,这可如何是好……”
曲宁指尖一顿,抬起头看向陈妈妈,小声道:“……是顾将军来了?”
陈妈妈也听见了,忙放下药盏,替她掖了掖被角:“姑娘先别急,老身帮您出去问问。”
·
瑄王府前厅里,热茶已经换过一回。
今日孟廷铮和孟映淮都不在,仆人绕了一圈,只能把孟廷安请出来应付。
这阵子西线大捷,瑄王府风头无两,满府上下都跟着扬眉吐气,就连孟廷安腰杆都比从前直了许多。
他坐在下首,本还想装出几分兄长平日里待客的样子,可一对上曲戈那张含着笑的脸,心里那点憋了许久的火便又拱了上来。
“顾将军如今倒想起王府了。”他扯了扯嘴角,“前阵子替桓王办差的时候,可是威风得很,把我母亲都吓得不轻。如今西线刚传了捷报,倒肯来走动了。”
曲戈靠在椅中,闻言也只是笑,像是压根没听出里头那点刺。
“五公子若还记着那桩小事,倒是我失礼了。”
他抬起眼,语气轻轻的,竟真像随口闲谈,“不过我今日原本也不是专程来赔罪的。只是前两日偶然听说,城南那几家账铺近来胃口不小,借着西边使团入京,连旧年压着没动的几笔死账都重新盘活了。银子在账上走一遭,转眼便能翻成活水,确实是门好买卖。”
孟廷安本还绷着脸,听到这里,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动了下。
“账铺翻账罢了,能有多大动静?”他嘴上还撑着,“京里谁家没几笔买卖。”
“寻常买卖自然没什么意思。”
曲戈看在眼里,唇边笑意愈淡,嘴上却仍旧轻描淡写:“有意思的是,有些铺子赚的不是台面上的利,而是借旧账养新账,拿死钱去换活路。旁人看着只当是几家账铺在盘账,真摸到里头的人,吃一口便知道有多肥。”
他说到这里,便停了,像是当真只是随口提了一嘴,再往下就懒得多说了。
偏偏孟廷安最吃这一套。
他心里那点刚撑起来的硬气,早被这几句话搅得百爪挠心。
明知眼前这姓顾的不怀好意,可死账、活水、有多肥几个字,像把肉钩子似的,勾得他心里发热。
孟廷安端着茶的手紧了紧,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没忍住,身子都不自觉往前倾了些。
“顾将军这话,倒说得我有些听不明白了。”
“城南那几家铺子,究竟是怎么个活法?”
他说着,竟还伸手替曲戈续了半盏茶,动作做得快,像是生怕人下一句就不肯说了。
曲戈看在眼里,眸底笑意轻轻一晃,也不急着接话,只垂眼看了看盏中浮起的茶沫,像是当真在琢磨该从哪一句说起。
正僵持着,厅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门帘被人自外掀开,孟映淮走了进来。
他今日回来得早,官署那边并未多留,绯色官袍还未褪下,腰间垂着玉珏,衬得肩背清峻挺拔。大约是记挂着曲宁病着,眉眼间仍压着倦色,像是一路回来都没怎么停。
视线冷淡扫过孟廷安时,孟廷安后背顿时麻了半截。
他手里还提着茶壶,身子半倾着,就差凑到曲戈跟前去追问了。此刻骤然撞上孟映淮的目光,手腕猛地抖了抖,险些将茶水泼到自己手上。
待回过神来,又见曲戈正含笑看着自己,孟廷安这才猛地意识到,自己这副样子有多难看。脸上一热,忙不迭直起身,干笑了声:
“四哥回来了……我、我正替四哥招呼顾将军呢!”
孟映淮目光在他手里的茶壶上停了瞬,淡淡道:“回去。”
短短两个字,连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孟廷安喉头一紧,连辩解都不敢再辩,忙将茶壶放下,往后退了两步,讪讪道:“是……既然四哥到了,那你们聊,我院里还有点事,就不打扰了。”
说完,也不等旁人再开口,便灰溜溜退了出去。
前厅里一时静了下来,连方才浮在茶面上的热气都像散了几分。
曲戈收了方才那点逗弄孟廷安的心思,抬手将袖中那封信搁到案上,指尖在信封边缘轻轻一压,笑意却还浮在唇边。
“桓王殿下近来事忙,便托末将送封信来,请殿下过目。”
午后斜阳穿过厅门,落在那封信上,照得纸面泛出一层薄白。
信封干干净净,封口松松压着,上头既无火漆,也无桓王府印记。
孟映淮淡淡扫了眼,连手都没伸。
曲戈也不意外,只慢悠悠收回手,像是早知道这封空信骗不过他。
如今韩晖立功,孟映淮顺势起势,桓王自顾不暇。而他这边,朝中弹劾一封接一封地压下来,其中不少,又落在孟映淮手里。
眼下孟映淮若真要捏死他,并不算难。
可他若真折在这,太后和公仪朔会不会转头卸磨杀驴,也未可知。
曲戈想着,唇边笑意反倒更深了些,也懒得再拿什么空信遮掩,只抬眼看向孟映淮,慢悠悠道:“听闻姐姐病了,我放心不下,特地过来瞧瞧。”
孟映淮视线从信封上抬起,也没看他,只唤来门外小厮,淡淡吩咐:“去瞧瞧世子妃醒了没。”
轻描淡写一句话,便像随手划开一道界线。
曲戈可以坐在前厅里问,却只能从他这里听她的消息,再不能往里探半步。
曲戈眸光微动,视线掠过孟映淮比平日松缓一丝的肩线,和那分明未变、却带着几分倦淡的眉眼。
从骨缝里透出一股餍足的懒,那是被人妥帖照顾后,才可能有的松懈。
曲戈心头莫名就多了几分痒刺。
他舌尖顶了顶上颚,笑意不减:“西线一胜,瑄王府这两日门庭倒是热闹得很。姐夫手里这副牌,看来是越走越顺了。”
孟映淮这才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顾将军若是专程来贺,不必绕弯子。”
曲戈弯了弯唇:“我不过是顺路来瞧瞧姐姐,哪敢替谁探什么口风。”
孟映淮听了,也未接这话,只垂眼拨了拨手中茶盏,神色寡淡,看不出喜怒。
正说着,方才出去的小厮快步折返,在门边躬身回话:“陈妈妈说,世子妃刚醒,烧已经退下了,这会儿正梳洗呢。”
孟映淮“嗯”了声,随口吩咐道:“去备些清淡的膳食。”
曲戈闻言,眸色微冷了几分。
几句话而已,路便被堵得严严实实。孟映淮允许他知道曲宁近况,却仍没有半分让他见人的意思。
曲戈也懒得再和他纠缠,面上笑容敛了些:“姐姐无事,我也就放心了。”
说罢,曲戈抬了抬手,示意心腹将带来的糕点递上前,慢悠悠推到案边。
“这是姐姐最爱吃的那家点心。”
“既然见不着人,便劳烦姐夫替我带给她。”
孟映淮目光落在那匣糕点上,唇角极淡地牵了下,似是笑,又冷得没半分温度。
他没接话,也没留人,只淡声吩咐司佑:“送客。”
·
梦里那些零零碎碎的画面总在脑子里打转,曲宁坐在妆台前,梳妆比平时慢了许多。发髻才绾到一半,外头便传来脚步声。
曲宁一怔,下意识抬眼,从镜中望去,见孟映淮已经走了进来。
没想到他今日回来得这样早,倒叫她有些意外。想起方才小厮的话,曲宁下意识朝他身后看了眼,没见着旁人,轻声问:“阿巳呢?”
孟映淮已换下朝服,穿了身月白长袍,衣料上暗压着极浅的银纹,行走间几乎没什么声息。闻言,他眼睫低了低,眸光落在镜中那张还带着病后薄红的小脸上,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他将手里的匣子放到妆台边,语气平平:“他带给你的。”
曲宁眼睛亮了亮,伸手便要去拿,肩上却忽然一沉。
孟映淮抬手轻轻按住了她。
猝不及防地被他碰到,昨夜梦中的感觉仿佛又浮了上来,曲宁背脊都僵直几分,险些惊呼出声,连带着头上的珠簪都跟着颤了颤。
孟映淮却像没察觉她这点僵意,只垂眸看了眼陈妈妈指间那副她尚未来得及戴上的耳铛,抬手极其自然地接了过去。
“下去吧。”
陈妈妈见这情形,极有眼色地退了下去。
花窗半敞,午后的日光斜斜漏进来,在铜镜边缘晃出一圈朦胧的亮。
曲宁视线落在铜镜里,与身后男人俯下来的视线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