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送她 “往后送她
直到第二日清晨, 曲戈的高热才勉强退下。
天色未明,窗外风雪停了些,门前积雪被踩得凌乱。
孟映淮踏进东厢时, 肩上血迹已经干透,里衣凝着暗痕,只随手披了件厚氅遮住。
屋里药气未散,张永丰正站在案前, 同赵大风交代:“将军这次伤及根本, 需以参汤吊气,辅以黄芪、当归培元。这紫金丸得用无根水化开,分作两服;若伤口渗血不止,便用这瓶金疮散, 若夜里再起寒战……”
赵大风听得眉头紧皱, 一个“参汤吊气”还没记明白,后头又跟上什么两服、渗血、寒战。
他根本记不住这些弯弯绕绕, 急道:“等等,什么参什么丸?怎么分?”
张永丰叹了口气, 转身提笔写下来, 将方子递过去。
赵大风却没接, 憋了半天, 粗声粗气道:“这写的什么,我看不懂。”
张永丰急了:“府内就没有识字的?账房先生总有吧!”
赵大风噎住。
顾府哪有什么正经账房,如今管账的, 还是营里退下来的老卒。
每次上头的赏赐发下来,顾将军从来不留,直接全盘搬回营里,和手底下的兄弟们就地分得干干净净。府里这些人全都是跟着他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 认死理,认顾将军,就是不认字。
张永丰冷汗涔涔,哪想得到堂堂五品武将的府邸,竟连个能看懂药方的人都找不出。若是吃错了药,这罪责算谁的?
正僵持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接过了张永丰手里的药方。
孟映淮垂眸扫了眼,视线却落在榻前的少女身上。
曲宁仍旧伏在那里,身上披着他昨夜留下的大氅,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榻上的曲戈,对外间的动静恍若未闻,只有指尖仍虚虚攥着曲戈的手。
孟映淮看了她片刻,才收回目光,将方子折起,递到赵大风眼前。
“这副药,辰末一回,申时一回。三碗水煎成一碗,先喂半碗,若能咽下,隔两炷香再喂剩下的半碗。”
他没再提那些复杂医理,简单直白道,“带红绳的药丸,午后化在温水里喂下去。伤口早晚换药,渗血处先用金疮散,布条不可缠得太紧……”
他语气并不重,却条理分明,字字清晰。
赵大风方才听张太医说了半天都没记住,此刻竟一条条全记进了脑子里,闷声点了点头。
孟映淮又道:“我会从王府拨两个人过来。一个识字,一个略通医理,暂留顾府照看。”
赵大风脸色微变,显然不愿意让瑄王府的人留在这里。
可孟映淮已经不再看他。
他转向张永丰:“午后我会再遣两名太医过来,伤口换药、退热用针,都由你盯着。”
张永丰如蒙大赦,长长松了口气。
这顾府满门武夫,一言不合便怒目相视,让他独自成天面对这帮大字不识的粗汉,这条老命还真不够折腾的。
交代完琐事,孟映淮的视线越过屏风,重新落回里间那个单薄的身影上。
“她怎么样?”他压低了声音。
张永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叹了口气:“世子妃身上的高热还未退全,本就虚弱,如今又生生熬了一夜,已经是心力交瘁。万不可再劳神伤心了,若是再大悲大恸伤了心脉,这病根只怕就彻底落下,以后难养了。”
孟映淮眼底划过一抹暗色。
他未再说话,放轻脚步走进了里间。
曲宁正伏在榻边,手里捏着绞干的温帕子,一点点替曲戈擦去唇边渗出的药水。
熬了整夜,她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唇瓣干裂起皮,甚至能看到渗出的细微血丝。
孟映淮走到她身侧,倒了盏温水,递到她唇边。
曲宁动作迟缓地停住。她的目光依旧木然地盯着榻上的人,只顺着他递来的杯沿,小口抿了一点。
孟映淮放下水盏,俯下身,从背后半拥住她虚软的身子。他的一只手伸过去,轻轻覆上了她的手背。
触手一片滚烫。
心口轻轻抽痛了下。孟映淮将声音压得很低,近乎哄她:“昭昭,先随我回去休息,明日我再送你过来,好不好?”
曲宁摇了摇头:“我想在这里。”
“阿巳已经退热了,我留了张永丰在这里,不会有事。”
孟映淮的指腹摩挲着她手背,声音仍旧很轻,“先回去用点东西。陈妈妈在等你,你一日没用膳了。等养足了精神,再来陪他?”
曲宁仍旧摇头。
她攥着曲戈袖口的手更紧了些,像是生怕一松开,人便又会被谁带走。
孟映淮看她烧红的脸,沉默了一会儿,没再由着她,一根根分开她攥紧的手指,不由分说地将她抱了起来。
少女的身子轻得不可思议,连推开他的力气都没有,虚软的蜷在他怀里,眼睛怔怔望着榻上的人。
孟映淮低眸,将她身上的氅衣裹紧了些。
屋外风雪未歇,天色还暗着。
昏黄的光影在雪中散开,马车静静停在阶下,车上的积雪已覆了薄薄一层。
孟映淮抱着她上车时,马匹低低喷出白气。车厢里早已备了炭炉,暖意扑面而来,混着沉水香缠在帘幔之间。
可曲宁始终一言不发。
她靠在孟映淮怀里,眼睫低垂,脸色被灯火映出些许淡红。身上明明裹着厚氅,指尖却还是冷的。
马车摇摇晃晃驶出顾府,她安静得仿佛被抽干了生气。
孟映淮静静地凝视着她,长久的沉默后,他低声道:“阿巳的高热已经退了,伤势不会再恶化,张永丰留在那里,王府也会拨人过去,会照顾好他。”
“如今你还是瑄王府的世子妃,若一直让你留在顾府……”
话音未落。
一直毫无生气的少女忽然开口。
“可以不是的。”
孟映淮唇动了动,仿佛失了声。
窗外是静默的雪。
他浑身冰凉,冷得刺骨,没再说话。
·
孟映淮彻夜未归,瑄王府里早已乱成一团。
马车刚在府门前停稳,管事便跌跌撞撞地迎了上来。
昨夜三更刚过,宫里忽然来了人。刘公公亲自带着太后的口谕,说禹阳急报入京,召世子即刻进宫议事。
管事不敢说孟映淮去了哪里,更不敢让宫里的人往内院搜,只能硬着头皮回话,说殿下旧疾骤发,夜里已经请了张太医过府,眼下实在不宜见风入宫。
刘公公站在阶前听完,脸上倒没什么异色,只慢慢拢了拢袖口。
“既是旧疾,那便好生养着。”他皮笑肉不笑道,“只是禹阳的事拖不得,太后娘娘还等着世子的回话。”
话说到这份上,分明是已将世子行踪摸了个透底。
管事送人出去时,后背出了一层冷汗。等宫里车驾出了巷口,他才敢吩咐人去查,这才知道顾府那边昨夜也起了大动静,桓王的车驾也曾停在顾府门前。
这夜瑄王府上下几乎无人敢睡。
孟映淮面沉如水,风雪从门外卷进来,他将怀里的人护在氅衣下,径直跨进主院。
管事跟在孟映淮身后,滔滔不绝地汇报着:“还有禹阳那边,昨夜又来了两封急报。粮船被卡在码头,城外棚户里又有灾民闹事。三司那边催您批札子,政事堂也派人来问……”
孟映淮只淡淡道:“送去书房。”
屋内暖香扑面。陈妈妈早已等在屋里,听见动静便迎了出来,瞧见曲宁那张白得毫无血色的脸,又低头哽咽起来。
孟映淮走到榻前,缓缓将人放进被衾里。
管事满头冷汗地候在屏风外,急得团团转,却连大气都不敢喘,更不敢催。
孟映淮俯身,拭去她发丝上融化的残雪,转头低声吩咐:“去端些易克化的热食来。”
陈妈妈忙道:“都备着呢,一直在小厨房温着,老身这就去端!”
这时,门外的亲卫又急步赶来,手里捏着几封密信,隔着屏风低声道:“殿下,禹阳又来急报了。”
孟映淮垂眸,冷冷扫了眼信封上的赤色火漆。
他站起身,退到了外室的屏风后。
隔着一架镂空屏风,陈妈妈正端着百合燕窝粥,坐在榻边一点点喂给曲宁。
曲宁半靠在迎枕上,大氅褪去后,那张脸更是小得只剩巴掌大。只在汤匙碰到唇边时,迟钝地张口。
粥食温热,带着点百合的清甜。
她却吃得很慢,像连咀嚼都要费很大的力气。唇瓣被热气润湿,又很快干下去。陈妈妈哄一句,她便低低咽下一口,眼睛始终没有抬起来。
孟映淮站在屏风外。
纸页上墨迹未干,禹阳两个字落在灯下,像片压不散的阴云。
他视线仍落在少女身上:“让陆远之盯着粮船入仓。政事堂那边,先递一封札子,灾民之事不可再压。章叡旧账今晨送去御史台,不必等公仪朔批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