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吸引 所以她叫醒
那夜之后, 孟映淮便没有再进曲宁的房间,曲宁也没有问起。
这日,陈妈妈刚喂曲宁服过药, 司佑便候在廊下,低声道:“陈妈妈,殿下请您过去。”
书房里灯火温淡,孟映淮站在窗边, 身上披着银灰素绒氅衣, 窗外是纷纷扬扬的雪,偶有几片被风卷进来,落在窗棂上,转瞬便化了。
陈妈妈上前行礼:“殿下。”
孟映淮“嗯”了声, 和之前很多次一样, 照旧问了曲宁这几日膳食如何,夜里睡得安不安稳, 又问她去顾府时可曾受寒,院里炭火够不够用, 还有没有缺的。
陈妈妈一一答过。
孟映淮听完, 没再说什么, 只道:“她身体若有什么不适, 及时告诉我。”
说完,他垂眸去看案卷。暖烛下的面容清冷,仿佛隔着薄薄的雾气。
陈妈妈的目光掠过他眼底难掩的倦意, 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带着几分担忧问了句:“殿下近来身体……可好?”
几片雪花从窗口吹了进来。
光影下,孟映淮微微侧眸,色泽浅淡的瞳静静看着她。
陈妈妈话音止住, 明白自己问得逾矩了,便不再说什么,只轻轻叹了口气,退了出去。
房间里留着一小簇暖橘色的灯。
陈妈妈推开房门,寒冽的风雪卷入室内,冷意贴着衣角掠过,被屋里的暖气融开。
曲宁正坐在灯前,低头琢磨送给二嫂的荷包绣样。几缕彩线摊在膝上,被灯火照得柔软。
见陈妈妈回来,她抬起头:“陈妈妈怎么这么晚还出去?”
陈妈妈将门掩好,拍了拍肩头沾上的细雪,温声道:“殿下叫老身过去,问了问姑娘这几日的身子。”
曲宁拿着绣样的手,微微一僵。
暖光静静落着,针线还搭在她指尖,像有什么藏在静夜里的心事,被猝不及防轻轻刺破。
好半晌,她才轻声问了句:“他……身体还好吗?”
陈妈妈摇了摇头,轻声道:“殿下的事,老身也说不清楚。”
外头雪落得密,细细碎碎扑在窗纸上,好似有人在夜里轻轻敲着。
她替曲宁把膝上的丝线理好,将一旁的小剪子收进针线笸箩里。目光慈爱地看着曲宁,轻声叹道:“外面雪这样大,最近又冷。明儿姑娘若要出门,老身给你多添几件衣裳。”
看着窗外细密的雪,曲宁轻轻垂下眼眸,不再说话。
·
转眼到了岁末。
军需一车车送进旧营,曲戈的声势比从前更盛。
旧案重新翻过一遍,又被孟映淮洗得干净。先前那桩罪名既是冤枉顾昭,朝野和桓王都在看着,太后便是再怀疑孟映淮有勾连,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轻易伸手。
顾昭这边声势渐起,公仪朔那边却被拖得越来越难看。
隆安质库被封之后,京中数家钱庄接连挤兑,百姓与官眷日日堵在门前。公仪朔不得不开始变卖京郊良田和运河商铺,将核心产业抵给江南商人,换取现银周转。
他手里仍旧卡着京官俸禄不放,借着这股怨气,几次试图在朝堂上逼迫孟映淮结案。
然而孟映淮只回一句:“账目繁杂,正在勾校。”
仿佛满朝百官的谩骂,都与他无关。
下朝后,孟映淮回到王府,许段宗随他走在小径上。
雪后天寒,庭中松枝压着薄白。许段宗拢了拢袖,道:“先前公仪朔抵给富商的那几处田契和铺面,已经过了契,往下再转两道,便能归到我们这边……价格压得狠了些。公仪朔急着周转,一时顾不上,等他回过味来,未必察觉不出。”
孟映淮神色淡淡,闻言,只轻笑了声。
“等他回过味,也赎不回来。”
风雪掠过石径,他氅袍衣角扫过阶前残雪,语声不高,却听得许段宗背脊发寒。
公仪朔如今尚且以为,只要熬过禹阳这摊账,便还有翻身的余地。
孟映淮明明早就可以收手,却偏要把公仪家最后一滴油水榨干。
只要么仪朔倒台,活契便成死契,瑄王府兵不血刃,便能将公仪家这些年积累下来的产业,干干净净纳入囊中。
许段宗忽然有些庆幸。
还好自己当初没有站到孟映淮对面,否则被这样的人盯上,只怕连什么时候被剥干净了皮肉,都未必察觉。
许段宗敛下心神,又低声道:“丁常旺今日已向太后呈了那份禹阳军械损耗的常例文书。过几日,下官会让沈济再递一道奏状,将先前查到的那条账线彻底钉死。”
孟映淮应了声。
两人沿着小径往书房的方向走。
不远处,曲宁正抱着小手炉站在廊下,低头看阶下被人踩乱的雪痕。听见脚步声,还以为是二嫂沈宜出来了,抬眼却正撞上孟映淮朝这边走来。
似是刚刚下朝,他身上绯色朝服未褪,外面披着墨紫云纹大氅,领口一圈狐绒映着雪色,将那身浓烈绯色压得沉静下来,只余衣摆处金线暗绣泛着微微冷冽的光。
身旁跟着的紫袍官员玉带束腰,已是极显贵的颜色。可不知为何,行在他身侧,反倒像敛了锋芒,连步子都不自觉落后半寸。
曲宁不由得顿在原地。
她这些日子想起孟映淮时,总是夜里的样子。
帐边昏暗的小灯,衣袖间淡淡的药味,还有搭在她腕上时,像雪般轻冷的凉意。
她险些忘了,眼前这个人,本就不是只会在深夜里沉默看她的人。
孟映淮看到她,也怔了下。
若是平时,曲宁大约早就低下头绕开了。可此刻有外人在,她不好像前几次那样装作没看见,只能抱紧手炉,站在廊下没有动。
许段宗目光在两人之间轻轻一掠,很快便收了回来,躬身行礼道:“下官见过世子妃。”
他直起身,笑意恰到好处,话里却带着几分揶揄:“难怪殿下方才听不见下官说话,下官还当是雪后路滑,原来是世子妃在这里。”
曲宁记得这个人。先前在书房里见过一回,那时明明也是笑着,眼神却阴恻恻的,吓得她连话都不敢多说。
可如今他站在孟映淮身侧,竟规规矩矩向她行礼。
曲宁抱着小手炉,指尖在炉套上抠了抠,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大……大人好。”
说完又觉得自己这句干巴巴的,面色尴尬,下意识看向孟映淮。
孟映淮淡淡瞥了许段宗一眼。许段宗立刻识趣地闭嘴,像是什么都没说过。他转而问曲宁:“要出去?”
曲宁抱紧手炉,低低“嗯”了声。
也许是有外人在场,她越发不自在,便胡乱补了句:“去……去买些话本。解语轩上了新的。”
话音落下,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懊恼地抿住唇。
孟映淮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想起她从前藏在枕下,缠着他念的那些话本子。
他垂眸,很轻地笑了下。
这一笑便如冬雪初霁,连带着周身压迫感也散了许多。
曲宁忍不住多瞧了他一眼。
孟映淮的目光落到她腰间雏菊小荷包上。荷包有些褪色,瘪瘪地垂着,一看便没装多少东西。
他问:“银钱带够了吗?”
曲宁脸颊更红了些。
她身上确实没带多少银子。从前也不是没有过拿了话本才想起没带钱的时候,还让小厮跑回来取过几次,孟映淮都知道。
她忍不住往远处张望了一下,没好意思说,银子多半都在二嫂那里。
二嫂怎么还不来呀!
似乎看出了她的小动作,孟映淮弯了下唇,没再说什么,只道:“昨夜有雪,路上滑,坐我的车去吧。”
曲宁点点头,目光飞快地从他朝服上精致的绣纹掠过,心头那点莫名的情绪还未理清,便见沈宜终于从廊下匆匆出来。
沈宜显然也没想到孟映淮在这里,忙上前行礼:“四弟。”
孟映淮淡淡颔首。
曲宁像是终于找到了能躲开的地方,忙抱着手炉往沈宜身边挪了半步,小声道:“那……我和二嫂去买东西,就不打扰殿下议事了。”
说完,也不等孟映淮再开口,便轻轻拉住沈宜袖口,往外走去。
孟映淮站在原地,看着那抹水红色的小斗篷绕过廊角,渐渐没入雪色里。
直到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许段宗在旁瞧了半晌,终究没忍住,低低笑了声:“殿下和世子妃感情不错。”
孟映淮侧眸看他,目光沉沉的。
许段宗后背莫名一凉,也不知自己哪句说错了,忙道:“下官是瞧着世子妃性情娇憨,一时多嘴。”
孟映淮没理他,只吩咐司佑:“送她们去西市。”
司佑低头应是。
曲宁怎么也没想到,孟映淮说的车,竟是磨勘司的玄舆。
一路驶过长街,外头人声隔着车帘传进来,原本拥挤的道上不知何时安静了些。偶尔有车马靠近,瞧见檐角那枚铜牌,便立刻避到旁边,连车夫吆喝的声音都压低了。
车厢宽敞又暖和,两人坐在里面,却都莫名有些拘谨。
曲宁抱着手炉,小声道:“会不会太招眼了?”
沈宜压低声音:“招眼倒是不招眼,就是……”
她顿了顿,没敢把吓人两个字说出来。
车厢里铺着厚毡,角落摆着暖炉,帘缝里透进来的风都被挡得严严实实,沈宜却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她扶着车壁坐稳时,不知碰到了哪里,只听“咔哒”一声轻响。
沈宜吓了一跳,忙收回手:“我是不是碰坏什么了?”
暗格却已经轻轻弹开。
里面不见平时常见的卷宗案册,只放着一只沉甸甸的小钱袋,袋口系得很紧。旁边压着几张面额很小的银票,整整齐齐叠着,像是怕她在外头买东西时不方便找零。
曲宁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