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妈妈忙不迭地转过去拿干巾帕,又去倒热茶:“哎哟,怎么淋成了这副样子!先喝口热茶暖暖……”
司佑却根本没顾上接。他胡乱抹了把脸上的冷雨,直接绕过陈妈妈,双手将一个紫檀木的锦盒递到了曲宁面前。
“世子妃恕罪。”他声音极快,甚至带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今日昭明寺惊了驾,圣上受了惊吓,殿下此刻在昭明寺那边脱不开身。这是殿下早前备好的生辰礼,特意叮嘱属下……赶在今日送回府里,同您说一声。”
半阖的房门被吹开,屋中雨气越来越重。
曲宁闻到一丝极淡的腥气,混在冷雨和湿衣里,被风一吹,又像是错觉。
她抬头看向司佑:“你受伤了?”
司佑猛地一抖,锦盒在他手里磕出嗒的一声。
“没有。”
像是怕她再问,司佑仓促地继续道:“殿下说,昭明寺与宫中尚有许多事要处置,今夜不能回府。让您……不必等他,早些安置。”
曲宁隐隐觉得他神色有些不对,刚想说些什么,司佑却根本不敢看她的眼睛。
他往后退了半步,将锦盒往前送了送:“世子妃不必害怕,外头的事已经压住了,府里也有人守着。”
曲宁接过锦盒,皱眉道:“那他怎么样了,这几日都回不来了吗?”
“殿下他……”
司佑喉间颤了颤,水珠砸在地砖上,一点点洇开,像极了方才在松涛院里怎么也擦不净的红。
他不敢再往下想,只道:“可能都要留在宫里了,殿下让属下回来,就是怕世子妃担心。”
说到这里,他嗓音低了下去。
“殿下……不放心您。”
曲宁手指轻轻收紧。
司佑怕再待下去便要露出破绽,俯身道:“属下还要回去复命,这便告退了!”
说着,他转身便要走。
“等等!”
曲宁忽然叫住了他。
暖烛下,临水灯楼带回来的点心还摆在那里,因一路雨水折腾,盒角已经有些湿了,里面几块糕点却仍被油纸仔细包着。
她低头挑了挑,将蜜渍梅子和几块还算完好的糕点重新装进小食盒里,递给司佑。
“这是灯楼的兰花酥。原本……是今日要一起吃的。”
她顿了顿,又有些不好意思似的,小声补了句:“你帮我带给他吧。若他忙完了,就让他尝尝,这家蜜糖放得不多,应该是他喜欢的口味。”
司佑指尖猛地蜷紧,险些没能接住那个食盒。
屋中灯火晃了晃。
他低着头,看见少女纤白的手指还搭在食盒边缘,指尖被冷雨冻得有些发红,眼睛却柔软得厉害。
曲宁又想起什么,转身从柜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香盒。
“还有这个。”
她将香盒一并递过去:“这是我前些日子刚调好的安神香。你也帮我带给他。”
司佑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半晌没能开口。
曲宁看他一动不动,疑惑地抬头:“怎么了?”
司佑猛地回神,忙低头接过:“没、没什么。”
“外面不比府里,”曲宁轻声道,“你让他忙完了,就多少歇一歇。别总熬着。”
司佑唇抖了抖。
他不知殿下究竟还能不能尝到这盒点心,也不知道那只安神香,是否还来得及放到他枕边。
可他只能死死低着头,将手中的盒子攥紧。
许久,才颤声道:“属下……会转达的。世子妃放心。”
话音落下,他甚至不敢再停,攥着两个小盒子便转身往外走。
毡帘被他匆匆掀起,冷雨再度灌进来。
曲宁还愣在原地,手指微微蜷着,像是还有话要问。
可司佑的身影已经没入雨里。
身旁陈妈妈也朝外面看了眼,叹道:“唉,也不知那边到底乱成了什么样子,怎么忙得连口热茶都顾不上喝。”
曲宁低头看着案上的锦盒,和那盏湿软的河灯,心里仍有些空落落的。
陈妈妈劝她先睡,替她放下帐子,又往小炉里添了些热炭。她只好抱着被子躺下,将那只紫檀木锦盒放在枕边。
屋里渐渐暖起来,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一声一声敲入梦里。
梦里灯火很暖,窗下的小榻铺着软垫,孟映淮坐在平日常坐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本话本,正替她慢慢往下念。
曲宁趴在小几边,脸颊枕着手臂,听得迷迷糊糊。
梦里也下了雨,滴滴答答落在檐下。孟映淮的声音很轻,却又比雨声近些,贴着她耳畔慢慢落下来。
她听见他念到一句好笑的,忍不住弯了弯唇。
“这里不好。”她含糊地挑剔,“公主才不会这样说话。”
孟映淮垂着眼,指尖压在书页上,似乎轻轻笑了下。
她把手伸过去,想去拨他香囊上垂下来的那缕线。指尖还未碰到,窗外的雨声忽然重了些。
啪嗒,啪嗒。
檐水砸在青石上,声音一下比一下清晰。
孟映淮仍在念书,可他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曲宁撑着手臂坐起来,往他那边凑了凑。
“你大声一点呀。”
他抬起眼,灯影落在他眉睫间,仍是她熟悉的那副温冷模样。只是那双眼睛里像压着很深的倦意,望向她时,柔和得叫人心慌。
他唇边动了动,像是要同她说什么。
曲宁没听清。
窗外雨声更密了。
她皱了皱鼻尖,索性爬到他身边去,伸手按住他手里的书:“你说什么?”
孟映淮低眸望着她,冰凉的指尖轻轻拢住她的手背。
曲宁怔了下,反手去握他,想把他的手捂热些。
可他掌心的寒意像被雨浸过,怎么暖也暖不起来。她心里忽然慌了,连忙抬头去看他。
孟映淮还坐在那里,腰间小香囊被风吹得轻轻动了下,整个人安静得过分。
“孟映淮?”
他眉眼轻轻垂下来,手里的话本滑落到膝边,书页被风吹开,哗啦啦翻过去,翻得越来越快。
曲宁伸手去按,那些字却在雨声里散开,像一片片湿透的纸蝶,从她指缝里飞走。
她又去抓他的袖子:“你别不说话呀。”
孟映淮终于低头,靠近了些。
他的气息擦过她耳侧,轻得像要被雨声冲散。
曲宁拼命去听,却只听见窗外雨声越来越大。她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觉得他拢着她手背的指尖,一点点松了下去。
“孟映淮!”
她从梦里惊醒。
帐中小灯孤零零照着,被窗缝透进来的冷风吹得微微发颤。
曲宁坐在榻上,胸口跳得又急又乱,掌心全是汗,像还想抓住梦里那截从她指间滑走的衣袖。
“姑娘?”
陈妈妈听见动静,披衣从外间进来,连灯都顾不上拨亮,伸手便去摸她额头:“可是魇着了?”
曲宁呼吸还乱着,眼前似乎还残着梦里的灯影和雨声。
她张了张唇:“我梦见孟映淮了。”
陈妈妈替她拭去额角的冷汗,轻声哄道:“今日外头闹得这样厉害,姑娘心里挂着殿下,夜里自然睡不安稳。没事的,司佑不是回来传过话了么?殿下只是被宫里的事绊住,等忙完了便回来了。”
曲宁攥着被角,轻轻“嗯”了一声。
枕边那只紫檀木锦盒还放在那里。
盒面在小灯下泛着温润的暗光,上面干干净净,连半点水痕也没有,像是被人仔细擦拭过许多遍。
陈妈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柔声道:“这是殿下特意让人送回来的生辰礼。姑娘若睡不着,要不要打开瞧瞧?”
曲宁手指搭上盒扣。
冰凉的金扣硌在指腹上,她却迟迟没有拨开。
梦里那只一点点松开的手,又从雨声里浮了上来。
她轻声道:“等他回来,我再看。”
陈妈妈望着她,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替她将那盏快要灭的小灯拨亮了些。
窗外雨声仍旧未停。
曲宁将锦盒抱进怀里,靠回枕边,眼睛却再也没有合上。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