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酥只是其中一句而已。
他怎么偏偏就只看见这一句?
枕边那锦盒在灯下安安静静的,像是从未沾过那夜的雨。
她原本想好了,要等孟映淮回来再看。可如今他失约了两次,信也不回,只让人送了一盒桂花酥回来。
曲宁抱着锦盒坐了会儿,终于伸手拨开了盒扣。
“咔哒”一声轻响。
盒中铺着柔软的绒缎。
一枚红宝石坠子躺在里面。宝石被磨成小小的水滴形,嵌在细金托里,底下坠着细细的流苏,灯火一照,红得像雪地里新开的梅。
旁边还压着小片同色的织锦,曲宁认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竟同他先前送她的那件小斗篷正好相配。
盒底还有一只细长的匣子。
匣子做成书卷形状,木纹细密温润,开合处嵌着白玉竹扣。曲宁轻轻一按,玉扣发出清脆的一声。
里头空着,宽窄却正好能平平整整放下一册话本。
旁边另有几只同样的长匣,大小略有不同,像是专为她那些话本量过尺寸。
曲宁怔了怔。
她从前好像只是随口抱怨过一次,说话本总被她翻折了角,塞在书箱里乱糟糟的,找起来也麻烦。
没想到孟映淮不仅记得,还特意让人打了这样精巧的物件。
她抱着那只书卷长匣,心里无端软了几分,却依然有些闷闷的。
既然连这个都记得,怎么就不能给她回几个字?
曲宁重新铺开纸,咬着笔杆写了几行。
桂花酥收到了。
可是我写了那么多字,你怎么只让人送了一盒桂花酥回来?
你是不是把我的信压在公文底下,根本没有好好看?
还有,那本话本你到底收到哪里去了?
我找了好久。
她写到这里,笔尖用力点了点纸面,又补了一句。
你再不告诉我,我就自己去你书房里,一格一格翻。
这封信送出去后,又过了两日。
京中风声渐渐压了下来。
前院管事说,长街上的甲卫撤了大半,九门重新开了,城东几家铺子也陆续开门做生意。
连陈妈妈从外头回来,也说街上已经不再挨家盘查,只是昭明寺那边仍封着,宫里也还未放出准信。
曲宁听完,心里反倒更乱。
既然外头都已经稳下来了,孟映淮为什么还不回来?
她又去问司佑。
司佑这几日眼底熬得发红,脸色也比先前更差。
她一问起孟映淮,他便只说宫中还有余事,殿下脱不开身。再往细处问,他便抱着药材匆匆往外走,说殿下那边还等着回话。
第四日,曲宁已经打定主意,孟映淮若是再不回来,自己便出门去寻他。
司佑终于回来了。
他手里攥着一封薄薄的信,雨水顺着袖口往下滴,纸封却被他护得干干净净,没沾半点水汽。
“世子妃。”他将信递过来,声音哑得厉害,“殿下回信了。”
曲宁眼睛一亮,忙接过来拆开。
薄薄一张纸,墨迹很浅,像是落笔的人气力不足。可字迹仍旧清挺,一笔一画,都是她熟悉的样子。
上头只有简短几行。
桂花酥在城南赵记。
话本下册在书房东架第二格,青布匣中。
安神香很好。
鸟蛋之事,等我回去帮你看。
安心。
曲宁将那几行字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
桂花酥、话本、安神香、鸟蛋,他都看见了。
她写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话,他一件也没有漏掉。
纸页贴在指尖,隐约还残着一点极淡的冷香,像从他袖间沾来的,很快又被雨气冲淡。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最后那两行字上。
“鸟蛋之事,等我回去帮你看。”
“安心。”
她盯着那里看了好一会儿,心口那团压了许多日的慌乱,终于被这几个字轻轻按了下去。
松涛院内。
药从夜里熬到午后,苦气浸在帘帐里,连窗纸上透进来的光都像蒙了层灰。
回给曲宁的那封信,是早上送出去的。
那时候孟映淮只醒了很短一阵,张永丰刚替他换过药,血才止住,人还陷在枕间,指尖冷得几乎握不住笔。
司佑原本想代笔,他却连说话的力气也无,只将那张信纸压在掌下,几个字几个字地写完,写到最后,墨色浅得几乎要断。
信一封好,司佑便拿去烘干。
孟映淮甚至未再有任何交代,手指从榻边垂下,很快又沉睡过去。
张永丰来试过脉,脸色不大好,只说仍然凶险,殿下底子太弱,今明两日都未必熬得过去。
可外头的急报等不得人。
几处消息一封接一封送进松涛院,都被司佑拦在廊下。
他不敢多扰,只在孟映淮再醒来时,捡最要紧的几件,俯身报给他听。
孟映淮睫羽被冷汗沾湿了些,轻轻覆在眼下。司佑每报几句,便见他眼皮沉下去一瞬,连呼吸都显得断续。
司佑报到宫门封锁,报到桓王府传出的动静,榻上的人都没有出声。
直到司佑道:“顾将军借搜捕之名,在西营频繁走动,已私下见过六七个实权校尉。”
榻上人的唇才微颤了下。
过了许久,他道:“明面上的人……撤了。”
几个字说得很慢,中间断过一息。
司佑低声道:“殿下是要让顾将军继续收入?”
孟映淮没再多说,只道:“让他收。”
药碗递到榻前,孟映淮咽了半口,眉心便蹙起来。
张永丰不敢再催,拿帕子替他擦去唇边溢出的药汁,白帕刚碰上去,便沾出一点极淡的血色。
孟映淮闭了闭眼,缓了好一会儿,才又朝司佑伸出手。
司佑立刻明白,将笔递过去。
他这回写得更慢。笔尖落在纸上,半晌才拖出一笔。写了几个字,腕骨便压不住似的往下沉。
司佑伸手托住他的手腕,没敢出声。
过了许久,孟映淮才重新睁开眼,又继续往下写。
他便这样醒一阵,写一阵,如此断续。
直至暮色沉尽,第二封信才被司佑从他指下取走,托小厮送去了瑄王府。
之后的几日,曲宁经常收到孟映淮的回信。
每一张都很短。
有时只两三行,有时一两句话,像落笔的人写到一半,便被人催着搁下了。
他说,话本里的玉郎没有走。
那日公主将他赶出去,他在廊下站了一夜。后来雨停了,公主问他冷不冷,他说不冷。
又说,城南赵记的桂花酥太甜,药前不要吃。
院里的桃花开了吗?
若开了,便折一枝养在窗边。等我回去,也分我一枝。
再后来一张,纸上只写了半句。
药喝了吗?
还有一张更短,纸上只写了几个字。
玉郎很喜欢公主。
最后一笔落得很轻,像写到末尾时,笔尖忽然偏了半分。
曲宁把那几张纸条翻来覆去看了许久,越看越觉得孟映淮大约是真的忙得厉害,连觉都没睡足。
不然他从前写字分明那样清挺有力,怎么如今连墨色都浮在纸面上。
她想了想,终于又写了一封信。
你若太累,便先别回我了。
这封信送出去以后,孟映淮果然不回了。
曲宁起初还觉得自己十分体贴,没有去拿琐事烦他。
可到了第三日,她便坐不住了。她把那几张纸条从匣子里取出来,一张一张铺在案上。
看完,又收回去。
收回去没多久,又忍不住重新取出来。
最后她趴在案边,盯着那张只写了“玉朗很喜欢公主”的纸条看了半晌,越看越气。
她明明说的是先别回,又不是叫他以后都不回!
司佑再回府拿东西时,她却只能干瞪眼。
毕竟是她自己大度地在信里写了先别回,若是现在又跑去跟司佑要回信,或者改口问“他怎么不给我写信了”,那也太没有面子了。
她只能把气闷在心里,每天托着下巴坐在窗边,一边生闷气,一边拿小本本偷偷记着他失约的日子。
直到第六日的夜晚。
孟映淮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