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一个小姑娘。
一个最多不超过十五岁,家境极差,很可能没吃过一顿饱饭的小姑娘。
看到来人的第一瞬间,辛蕴便在心中根据初印象做了简单的判断。
和金转儿那种外表比实际年龄要大的不一样,眼前这临时工小姑娘,很明显是因为营养不良拖缓了发育、导致身体跟不上实际年龄的类型。
从外表看,她甚至只有十岁上下,个子极小,脸色蜡黄,头发枯干,远没有现在的大多数初中生高大康健,说是一二年级的小学生都可以。身上的衣服也是破破旧旧的,各种不同色块的布料拼接,带着大片大片的缝补痕迹,还沾着各种脏灰。
而在那张甚至没有辛蕴巴掌大的一张小脸上,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却黑黝黝的,虽然有些慌乱,但纯净坚韧,炯炯有神,和瘦弱的外表、狼狈的衣着完全不同,透着股难以言说的生命力。
她望着辛蕴,忐忑又期待。
“请问……您就是雇我做工的贵人吗?”
她又重复了一遍。
辛蕴总算回过神来,为眼前小孩的情况吃惊的同时,不自觉软了语气。
“是我。我姓辛,你可以叫我老板,或者小姐、姑娘,姐姐。”
她把提前准备的一杯冰果饮往桌子另一边推了推:“靠近点,过来,坐下聊。”
她态度和善,小姑娘脸上慌张之色也少了许多,只是紧紧抿着唇,虽然看上去依旧有些胆怯,但却没有畏缩,听话地走近了。
“草民、奴婢……小人见过小姐。”确认了对辛蕴的称呼,她转而又纠结起了自称,一连换了好几个,才噗通跪下。
辛蕴没忍住翘了翘嘴角,无奈又好笑。
估计是农家的小姑娘,没正儿八经见过“贵人”,正按听说来的模仿呢。
有种单纯质朴的可爱。
“好了,我这里不兴跪拜,也不兴称奴婢小人的,你就按照平时和家里人说话那样跟我交流、先坐吧——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擅长什么?”
一边问话,辛蕴一边打开了员工信息,查看对方的个人页面。
李月姑,十五岁,出身朝代不明,系未在历史中记录过的时期。
竟然还有不明朝代?是历史断代的阶段、还是平行位面架空王朝?
系统没说还有这种啊。
但是,十五岁……
辛蕴不着痕迹又打量了面前的小姑娘两眼。
看来之前的大胆猜测还是太保守了。
这丫头竟然已经十五岁了。
哪里有十五岁的样子?
不远处,得了她的命令,李月姑小心翼翼地站起来,但还是有点不太敢往凳子上坐,一副准备就这么站着回话的样子,直到被辛蕴瞪了一眼,才啪地猛一屁股坐下,把小凳子都坐得嘎一响。
刚见贵人就闹出这种丢人场面,她差点无地自容,尴尬地低着头:
“小人、我……我叫月姑,今年十六岁了,什么活都能干……”
辛蕴只当没注意到她的窘迫和小糗,语气如常地问话:“不要说虚岁——十五岁了是吗?家中是做什么的?平时靠什么营生?你平时在家里一般负责什么?有没有什么比较拿手的小手艺?”
问题太多,李月姑接收着这些问题,渐渐也忘记了尴尬。
“家……家就是普普通通的人家,爷爷奶奶管家,大伯二伯忙时种地闲了就去城里给贵人们打打杂,伯娘也差不多……”她绞尽脑汁思考着,“我平时就帮娘一起给家里洗衣烧火做饭,下地上山拾柴,摘野菜采蘑菇……喂鸡喂鸭,做些针线活……”
“爷奶伯伯娘……”辛蕴好奇,“你爸、爹呢?不种地也不做工?”
难道是读书的?
可是看样子也不像呀。
李月姑摇了摇头:“他不在了。我们房只有娘和我,还有弟弟妹妹。”
说到这儿,她抬起眼,小心地看了一眼辛蕴,似乎想从辛蕴的反应揣摩看说这么多够不够,算不算得上“小手艺”。
见辛蕴没什么特别反应,反而微微皱着眉,她一下急了。
“小姐,我真的什么都能做,不要赶我走,有什么活都可以安排我的!”
辛蕴没被李月姑宣言影响,正在心里暗暗嘀咕呢。
爹没了,跟寡母一起和爷爷奶奶伯伯们住,还有弟弟妹妹……小姑娘真的不容易啊,难怪这么瘦,一看就是穷苦人家磋磨出来的孩子。
……等会儿,这不对吧?
她要的是会做饭做点心的,和会木工藤编的——
这小丫头家里是普通人家,和点心之类的压根就搭不上边啊!
而且她刚刚说的那些……也不像是会木工的样子啊?
这是符合她要求的临时工吗?难道系统没找到符合条件的,就随便招了?
思来想去,辛蕴觉得这不太可能,就第一次招聘那种鬼条件都能有几千份简历呢,系统不可能招不到一个会做点心做木工的,应该是没弄错。
想了想,她干脆把话挑明,直接询问起李月姑:“你说你经常帮家里做饭,都会做什么饭,糕点糖块之类的会吗?或者会木工活吗?”
李月姑吓了一大跳:“什,什么……”
糕点糖块,她们家一年到头也吃不上一块啊!
还有木工,那不都是老师傅的手艺,连学徒想学都得先跟着师傅在外头白跑好几年么……她怎么可能会。
想到这儿,不知怎的,李月姑脑子里忽然啪地闪了一下,来不及思考那是什么,她福至心灵般下意识开口:
“小姐,我虽然不会做木工活,但是会编鞋——这算吗?”
“编鞋?”
“就是用干草编的那种草鞋!”生怕就这么被赶走,李月姑语气急切起来,甚至顾不上是不是失礼,抬起了一条小腿,“您看,就是这样的——”
辛蕴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去,这才发现,李月姑明显短了一大截儿的裤脚底下,半段瘦弱的小腿连着的黑黢黢脚丫子上,穿的竟然不是布鞋,而是草鞋。
鞋子是用某种干草搓成的绳子编成的,看起来已经被穿旧了,有不少磨损,毛毛躁躁的。
“这是你自己做的?”辛蕴有些惊讶。
不管卖相怎么样,这可是实打实的草编鞋。
察觉到她态度中微妙的变化,李月姑重重一点头:“是的!小姐,这是我亲手做的!除了鞋子,我还会做蚂蚱,青蛙,小鸟——”
怕辛蕴不信一般,她立刻就要站起来,去找合适的草,想要现场编一些。
辛蕴摆摆手:“现在不急,慢慢来,先喝口水。”
李月姑看向桌上的杯子,喉咙滚了滚,但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小姐,您的琉璃杯太贵重了,我不能碰。”
辛蕴微笑:“你先喝,喝了我才继续和你聊。”
不明白怎么有这么古怪的规矩,小姑娘沉默了一下,悄悄打量辛蕴好几眼,发现似乎真不是在开玩笑,这才慢吞吞用双手捧起杯子。
杯子里被冰水浸泡着的果肉随着冰块晃了晃,感受着手心凉丝丝的温度,李月姑不自觉舔了舔嘴唇,又下意识看向辛蕴。
辛蕴表情不变地微笑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李月姑这才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辛蕴发现,这一口之后,小姑娘眼睛唰地睁大,更加圆了,愈发像一头小鹿。
看来挺喜欢甜口的。
为了不让小姑娘窘迫,辛蕴把笑容捺下,淡定地继续开口:“除了用草编,会用枝条或者竹子编吗?简单的筐或者小篮子之类的。”
李月姑眨了眨眼,有些迟疑。
要说会还是不会?说不会的话,会被解雇吗?
数秒后,她还是诚实地摇头:“我没有试过……但看村里人编过!”
“那你愿意试试吗?山里的树和竹子随你用。”
“我愿意!”李月姑半点迟疑都没有,立刻应道。
在村里,她可以自己捡晒点干草编编东西,大人们还不太会管,毕竟草到处都是、弄起来也简单,但枝条和竹子不一样,这东西有大用不说,还都是需要壮劳力去劈砍处理的,哪能给她一个小丫头片子嚯嚯。
所以,她只是经常去偷看村里的老手艺人编东西,从没有亲自上过手。
但是小姐说可以让她用这里的竹子和树……李月姑感觉自己心跳都快了好多。
小姐竟然愿意相信她,愿意给她这个机会……
她有信心,有信心能做好——就算一次两次做不成,多试几次,她一定可以!
辛蕴点点头。
只要有那个意识,有一定的相关经验,就算凭“从别人那里看来的”做不好,自己也能去网上给她搜教程,有基础的人哪怕是现学,上手也不会太慢。
临时工嘛,每天赚八块钱而已,就不要求那么多了。
“编一双鞋需要多长时间?”
“很快的!”说起拿手活,李月姑立刻道,声音都笃定了许多,“我走路比较多,鞋经常烂,就总是在睡前抽空编,不到半个时辰就可以编完一双!”
“经常烂的话,怎么不穿布鞋?”辛蕴不解。
李月姑腼腆地抿了抿嘴,笑容很真诚:“布鞋给我穿太浪费了。奶奶每年给娘的布就一点,弟弟妹妹穿衣服都不够,我就不占了,反正又不是冬天,穿草鞋就够。”
辛蕴沉默下来。
又何不食肉糜了。
什么时候能改改这个粗心大意的毛病,时刻谨记员工是古人,古人!
再三自省,她轻吁一口气,正了正神色,站起身:“那你去山里逛逛吧,先看看有没有看得上的竹子或草,看上哪些了做个记号,回来跟我说,我明天让人去给你砍。其它材料也行,想要什么用什么,只管自己取。”
这也太相信她了……山里有好多野菜野果,就放心让她去摘吗?
小姐请放心,她一定不会乱摘的!
在心中保证着,李月姑仰起头:“那今天呢?”
她认真询问:“小姐,我今天来做工,不能只闲逛的。今天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那就编五双鞋吧。”辛蕴思考了片刻后道,“我去给你画个大小,照尺寸编——没有合适的干草就用新鲜的,不用顾虑能不能穿,能看就行。”
李月姑不解,但乖巧:“好。”
回到木屋,辛蕴抽出纸张按照37-38、40-42的码数各画了两张。
思考片刻,她拐到吧台区,从小冰箱的冷藏室里拿了半截儿早晨的煮玉米、半个蒸红薯,又从冷冻室取了些加牛奶和白糖水的小冰块出来,把甜牛奶小冰块装进一个一次性杯子里,拎着装了玉米红薯的小塑料袋,她再度回到小院儿。
把纸张袋子和杯子都递给李月姑,辛蕴道:“附近都是我的山,没有外人,你可以随便逛,但不要去太远。很多地方我也没去过,不一定安全。”
小姑娘如获珍宝地把那比她见过的最好的布料还要顺滑的纸张折好放进怀里,又把不知道是什么的吃食塞进口袋,最后,双手捧起还泛着寒意的杯子,眼睛晶亮。
“我知道了,小姐。”
目送李月姑的身影消失在树林里,辛蕴把空了的水杯拿走,换上新一杯果饮,才重新坐下,召出系统。
“把另一名临时工也叫来吧。”
趁早了解对方,趁早摸清楚对方的实力,也能让对方尽早进入工作状态。
两名临时工,会编东西的是李月姑,剩下的这位应该就是会做小吃的了?
事实正如辛蕴所料。
第二位临时工是名点心好手,辛蕴难得运气小爆一波,这临时工的出身朝代也如她所期待的那样并不算太早,是明朝时期某小吃店的帮工,叫做辛娘。
虽然“辛娘”这个名字让辛蕴这位也姓辛的人来听有点怪怪的,但辛娘本人却和她这位同姓之人的性格截然不同,是个相当活泼的。
辛蕴只简单问了几句,辛娘便竹筒倒豆子地把自己的情况介绍了个清清楚楚。
她年纪不大,十九岁,已婚,有一个两岁的女儿。
辛娘说,她六七岁时就跟着老师傅打下手了,成亲后到了夫家生活,只好就近在县里找了个小吃店做工。
至于为什么这么多年了还只是帮工不是正式的师傅,她没说,辛蕴也不太在意。
每个人的际遇都不一样,何况是生活在古代的普通人,她只要员工有技术就行,其它全无所谓。
“小姐放心雇佣我,我定会让小姐满意的!”
一番交流下来,辛娘言语爽利,性格干脆,辛蕴很是满意。
她直接分派任务。
“我这里没有什么食材储备,这样吧,你告诉我几种适合夏天吃的小吃点心,到时你看看都需要什么食材,今晚之前统一汇报给我,我去采购。之后再教你用这里的厨具工具。”
辛娘连连点头。
这里肯定会有一些她不会用的工具,学习一下是必须的。
“如果没有灵感,我这里还能给你看一些点心的样式和教程,你看看喜欢哪些,哪些合适,照着做也可以。”
“啊?”辛娘一愣,“小姐是说,要教我做新的点心?”
辛蕴:“啊,不是我教,是我找人教你——怎么了吗?”
她自己的确不会,网上找点教程,也算教吧?
辛娘连连摇头:“没怎么!”
每样点心都是师傅的个人技术,和厨子的菜谱一样,除了传人外,从不教与旁人,尤其是个人研究出来的样式,更是不传之秘。
别家或许可以仿制,但仿制的终究会差一些,并不“地道”,是以这行其实不成文的规矩极严,各家对各家的点心秘方保护得非常仔细。
现在,雇她做工的小姐说,可以教她做点心?还是“看你喜欢哪些”就都可以学?
这这……
辛娘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概括心情。
最终,她只能用苍白的言语表示了一下心中感激:“我一定不会辜负小姐的期待,请小姐放心——以后若有机会,我会带宝丫来给小姐请安,待小姐认可了她,我才会将她视作传人。此外,绝不外传!”
辛蕴:“……”
这是又想哪去了,哪来这么多讲究。
让辛娘把准备的果饮喝掉后,辛蕴进屋拿出了平板和常用的本子。
翻开纸页,她把笔转了两圈,看着辛娘。
辛娘清了清嗓子,正色道:“适合夏季吃的小食有很多,如果是糕点类,绿豆糕、藕粉糕、莲子糕、荷叶糕、茯苓糕,都很合适,主材料就是夏季当季的物什,另外还能做些杏仁酪。”
“汤水类的,酸梅汤、绿豆汤、荷叶茶,也都是很寻常的糖饮子。不过我还有一道自己琢磨的甜浆水,是在传统的蜜浆中加入一些其它的材料,让它的味道变得更加丰富清凉。还没有拿出去卖过,我可以先做给小姐尝尝,您觉得可以的话,再确认之后是否要做。”
辛蕴笔杆子唰唰唰地记录着,一边点头示意对方继续。
“如果有冰的话,还可以做一些冰品,酥山冰酪这些,都很受欢迎——其它还有槐叶冷淘之类的冷食小餐。”
绿豆,藕,莲子,荷叶,冰,蜂蜜,都不是什么很难获得的材料。
甚至可以说相当容易获得。
辛蕴审视着记录下来的内容,暗暗点头。明天去吴安镇拿快递,可以顺便采购一些。
可惜了,要是有清理山里的水塘,哪怕就一个,现在也不用再去外边买,直接在自家水塘摘荷叶取莲蓬莲藕就行,省不少钱,还能格外开出一个新的体验项目。
现在去清理,肯定是来不及的。
先买吧,能用钱解决的问题,不是太大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