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微凉,井水尤为冰凉,很快装满浴桶,裴叙抱着快烧晕过去的云楼坐进去,又让乐安带上司徒砚留下的那几张药方去找陈大夫,速煎药来。
茵茵和文思不停地从井中打水,等郎君一唤便马上换水。
裴叙身躯泡得冰凉,但很快又会被怀里滚烫的身子传染,湿淋淋的衣衫贴在肌肤上,只是换水的空档,几乎就要被烤干。
满室水渍,就这么来回泡了一个时辰,云楼终于清醒了些,搂着他脖子有气无力说:“我没事,就是太热了。不疼,这次一点也不疼……”
水下滚烫和冰凉的身躯紧紧相贴,裴叙抱着她在发抖。
云楼揪他耳朵,都烧成这样了也没忘记找他算账:“好你个裴叙,竟敢骗我。”
他这胳膊怕是早就能动了,为了骗她动手照顾,竟一直装伤哄骗她!
裴叙扶住她脑袋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嗯,我错了,等你好了随你罚我。”
认错倒是快。
云楼有气无力在他颈窝咬了一口,与奖励无异。
陈大夫终于按司徒砚留下的药方煎好了药送来,喝过药后又在水中泡了半个时辰,云楼便感觉体内那股火消减了不少。
这高热持续了三日,第四日便彻底退了。
这次毒发比两人预想的轻微,这把悬而不落的刀终于落下,两人都稍微松了口气。
至少又有三五月甚至半年的时间可以喘气,寻找解毒之法,说不定这期间肖鹤便能将那巫医带来,解了这毒。
毒发这三日崔令宜来探望过一次,裴叙听到她趴在床边偷偷跟云楼说“裴叙是不是有点克你”,恨不能将她轰出家门。
感受到裴叙冷飕飕的眼刀,崔令宜干咳两声,若无其事跟云楼聊起八卦:“对了,安平侯府那小侯爷前日进城了。你是没看到好大的阵仗,朱轮华毂,姬妾成群,真不知他是来剿匪的还是来度假的。”
云楼问:“龙骧卫也到了?”
“到了啊,就驻扎在城外大营。宁泊澹只领了一百龙骧卫进城,将岳府围得水泄不通,估计怕被山贼报复。”
她说着又有些生气:“这两日把我爹和卞玉使唤得团团转,不过一介草包,得了个署都指挥佥事的名头,倒叫他耍上威风了。我倒要看看这匪他剿不剿的下来。”
龙骧卫副指挥使马凌站在岳府紫栖堂外面,听着从里面传出的丝竹管弦靡靡之音,也在思考这匪到底剿不剿的下来。
他来了已有一刻钟,小侯爷的亲随说进去通报,到现在都没出来,反而里头欢声笑语更大了。
马凌隐隐听到姬妾追逐的嬉笑,不由抬头看天。
天还没黑呢,这小侯爷就开始白日宣淫了?
他真的是来剿匪的?别带着弟兄们去背雾山送死吧?
马凌脸色越来越沉,又过了一刻钟,那叫孔文苍的亲随满身脂粉味地跑出来:“马大人,小侯爷请您进去。”
马凌深吸一口气,大步踏入紫栖堂。
前堂高坐上,小侯爷宁泊澹衣冠不整,歪坐在榻上,左拥右抱,看得马凌眼前一黑又一黑。
可官大一级压死人,这是圣上亲封的署都指挥佥事,他只能垂首道:“小侯爷,属下这两日已带人深入背雾山中探明情况,那落虎寨和连城寨都寨门紧闭,四周筑了防御工事,显然已做好对抗的准备。”
“属下已命人画好两座山寨附近的地形图。从地形上看,落虎寨为了取水之便地势更为低洼,更容易攻破,所以属下认为应当先攻落虎寨。”
高坐上的宁泊澹含住姬妾喂到嘴边的鲜果,轻飘飘道:“先攻连城寨。”
“为何?年前下山洗劫的便是落虎寨,据属下所知,连城寨多年来闭寨不出,几乎于背雾山销声匿迹,属下认为没必要先……”
“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宁泊澹不耐烦地打断他:“就这样,剿匪计划你安排好,下去吧。”
为何为何,当然因为连城寨就是抢他爹贺礼的罪魁祸首。他能被派到这来吃苦,不就是因为那批贺礼吗?
这事儿可比剿匪重要多了,只要把贺礼抢回来就能给他爹交差,剩下的他就不用管了。
不然还真打算勤勤恳恳剿匪,做出政绩,闯荡朝廷?开什么玩笑,自己几斤几两他还能不知道,他这辈子就只适合当个吃喝玩乐的小侯爷。
他爹已派人查明,那连城寨多年来销声匿迹,不是因为老实了,而是一直在黑吃黑。
吃的就是他爹这种被抢了钱也不敢声张的大贪官。
真有意思。这山上两座山贼窝,一座官匪勾结,一座尽逮着贪官薅,还真是各有各的手段。
马凌忍了又忍,终还是领命下去了。
罢了,两窝山贼反正都是要剿的,且先拿连城寨开刀。
驻扎在城外大营的龙骧卫暂时没有动作,他们还需与了解当地情况的县衙配合。
好在本地县令崔大人是个尽心尽职的好官,那捕头卞玉也是个厉害角色,马凌心里才好受了些。
龙骧卫忙着剿匪,云楼也忙着给自己做新裙子。
春日一到,锦绣坊又进了许多时兴的新料子,颜色一匹比一匹漂亮,质地一匹比一匹柔软,云楼一眼看中,全都想要!
崔令宜还约她过几日去城郊狩猎,还得做一套专穿来骑射的衣裙。
她挑挑选选一下午,从锦绣坊离开时已是傍晚。医馆差不多这时候闭馆,她加快步伐,赶去接裴叙下工。
到悬济堂时,伙计果然已在闭门。
云楼还以为裴叙已经走了,伙计却道:“下午有客人到访,郎君还在后院厢房招待。”
她便提着裙子朝炮制药材的后院走去,刚穿过门庭,迎面而来一个锦衣华服的中年男子。
他看着面生,不像是风平城的人,虽有一番气度在身,却不是久居高位的那种威严。此时迎面相撞,他看向云楼的眼神含着几分打量与审视。
既是裴叙的贵客,她也不与他计较,冲他笑了下就侧身避过,朝后走去,欢快喊道:“裴叙,我来啦。”
她能感觉到那人没走,还在看他。
裴叙很快从厢房走出来,尽管他已刻意掩饰,但云楼还是察觉了他脸上还未完全消散的冷怒。
他拉过她的手,温声询问:“裙子选得如何?”
云楼说:“买了好几套呢,还给你也做了一套。”
裴叙笑起来:“哦?我也有?”
“当然啦。”云楼蹭着他手臂撒娇:“你穿那颜色肯定很好看。”
裴叙笑着把她搂到怀里,抬头望向门庭处时却没有笑意,冰冷震怒地盯着门庭那人,无声驱赶。
那人在叹了声气,终是转身走了。
云楼从他怀里抬起头:“裴叙,那是谁?”
他低头亲亲她:“以前生意上的伙伴,他生意出了些问题,想让我帮衬。”
云楼“昂”了一声,没再追问。
她知道他在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