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不甘。
搬到天台的这两年,应该是蓁蓁最幸福的两年。
宋琢保送a大,没有住校,依然会每天回家。
他没有松懈,几乎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兼职和学习,不参加任何的社团活动,与班级里的同学也很少来往。
他最近靠写程序赚了点钱,想着和蓁蓁回去找趟程老师,把当年欠的钱还了。
回到出租屋,却看见扎着马尾辫的女孩儿双手往上,正跳着去够门的最上方。
他有点儿疑惑,站在女孩儿身后,只需稍稍抬起视线,就将最上方的一切尽收眼底。
但什么东西都没有。
“蓁蓁,你是要找什么,还是放东西?”
他迟疑地询问,只见蹦跶着的女孩儿倏地回头,却没有回答,而是仰起脸,乌黑的眼眸定定看了他两秒,又转回去,憋屈地盯着她跳起来才能够到的门,忽然丧丧地收回了手。
宋琢不明所以,她耷拉着脑袋的模样,令他忍不住伸手摸了下:“怎么了——”
让他意外的是,她居然躲开了他的触碰。
宋琢的手僵在半空,他的脸上的笑意退散,刚想说点什么,只见小姑娘闷闷不乐地开口:“会长不高的。”
他那古怪的情绪渐渐消失,如往常般耐心:“怎么忽然这么想?是有人说你了?”
“没有。”
她跟随他进去,声音恹恹地:“我就是觉得自己太矮了。”
今天去体检,她的身高只有一米五。
宋琢不禁松了口气,本想摸她的脑袋,但还是忍住了:“你这是正常身高,还会继续长的。”
小姑娘仰头看了看他,瘪着嘴比划了两人之间的身高差,她站在床上都没有哥哥高!
“我想快点长大。”
比起身高,她更在意的是年龄。
宋琢坐在她身边,好脾气地低头问道:“想长大做什么?”
她盯着自己脚上幼稚的小猫袜子,瓮声瓮气地说:“想让你不那么辛苦。”
宋琢其实一直都知道,她是个懂事又心思细腻的女孩儿。
可是长大并不好,长大会很累。
他总是希望自己能够为她挡住风雨,可他也明白,一味的保护,会让她觉得自己是负担。
宋琢没有觉得她是小孩子心理,而是耐心地对她说:“我也很期待你长大。”
触及女孩子看过来的视线,他的语调平静而温柔:“我们蓁蓁会画画,嘴甜,懂事,学习好,年年拿第一。”
“在学校里又特别懂事,上次去开家长会,班主任还表扬你。”
蓁蓁被他夸的有点不好意思,宋琢眼底掠起笑意,还是伸手捏了下她柔软的脸颊:“别觉得自己是负担,知道吗,在哥哥长大的岁月里,因为你在,所以我从来不觉得艰难。”
她这个年纪,纯真,幼稚,又热血,也很好哄。
但其实宋琢不是故意哄她,在他的心里,他的妹妹就是这样好。
他不希望她总是觉得自己没有用。
“好了。”
他给这个小大人交代了一件事:“我们过几天去探望程老师,顺便把钱还给她。”
“到时候,送给程老师的鲜花由你来挑选,好吗?”
她顿时提起了精神,上初中以后,就再没回去看过程老师了。
周五放学,她去徐佳期家,顺口提了这件事。
对方疑惑地顿住笔:“但是程老师好像辞职了。”
蓁蓁愣了下:“什么时候的事?”
徐佳期回想着:“好像,我们刚上初一没多久吧,有次我爸和校领导吃饭提起的。”
“她为什么辞职?”
蓁蓁忍不住追问,程好是一个很好的老师,并且能看出,她很喜欢教书。
徐佳期摇了摇头:“那我就不知道了。”
宋蓁想了很久,问她知不知道程老师住在那。
这徐佳期还真知道,“之前去一个亲戚家,程老师和她丈夫好像刚买了婚房,就是在那个小区的。”
她把地址写了下来,遗憾地说:“可惜我周日要去奶奶那,不然就可以和你一起去探望了。”
蓁蓁收好地址:“我会和程老师转达你的想念的。”
“行!下次我一定亲自上门。”
宋琢周日上午有个兼职,两人下午才去找程老师。
蓁蓁的手里抱着鲜花,到了小区,需要登记,宋琢低头签名的时候,保安朝两人身后看了眼:“哎,你们要找的人。”
骑着电驴的男人瞧上去三十左右,得知两人是来找程好的,他沉默片刻,哑声道:“跟我来吧。”
宋琢的心思比较敏锐,他脚步慢了半拍,心里隐隐察觉到什么。
蓁蓁原本是没发现的,可触及宋琢沉思的模样,她的心跳莫名不安。
男人迎着两人进屋,能看得出,房主人很热爱生活,装修得非常好,门口的地垫还是可爱的小动物。
兄妹两人跟着他往里走,没有看到程好,却看到了女人的遗照。
“她在去年,就病逝了。”
男人为妻子上了一炷香,蓁蓁看着遗照上的女人,程好的笑容温柔,静静注视着前方,她实在无法相信,这样好的一个老师,竟然离开了。
“为什么?”
她讷讷的,眼眶也有点发酸:“你骗人的吧....”
男人并没有觉得这个孩子的揣测很没有礼貌,他静静看着照片里的妻子,“两年前查出来,已经晚期。”
程好得的,是和她小姑一样的遗传病。
她努力了那么久,走出那封建的大山,完成学业,找到一份理想而体面的工作。
她为自己改了名字,遇到了爱人,他们刚刚领证,也拥有了自己的小房子。
可命运就是这样爱捉弄人,程好查出来时,已经是晚期。
“所以,程老师选择了离职。”
她想到了徐佳期说的话。
男人颔首,嗓音哑得厉害:“她说,怕吓到孩子们。”
那时候的程好,秀丽的长发已然掉光,还总是会流鼻血。
蓁蓁的脑海中浮现程老师的一颦一笑,她和同学打架的时候,老师也没有偏袒,会很耐心地询问缘由。
她忽然想到哥哥在医院的时候,那么巧,程老师也在。
或许,她是不是早就有所察觉了。
在离开前,男人问她叫什么名字。
宋琢替她回答:“宋蓁。”
他点了点头,让两人等等。
蓁蓁已经快撑不住,宋琢轻轻拂去她眼尾的湿痕,将小姑娘抱进怀里。
程好的丈夫很快就出来,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她留给你的。”
她猜到了,兄妹两人会来找她。
宋琢把欠的钱留下了,离开后,蓁蓁打开了程好留下的信——
「蓁蓁小朋友:
展信佳!
我猜,这个时候的你,是不是哭鼻子了?就像这样。」
程好画了一个简笔的小女孩儿,在后头写道:「我不是专业的,画的不好看,但我在画想,如果是你,一定会画的很好!」
「蓁蓁,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给自己取名叫“好”吗?」
「我父母思想封建,他们总觉得,女孩子是无用的。可我不甘心,也不同意。我拼命地想要证明,我很好,生女儿也很好。」
「知道吗,勇敢为哥哥打架的你很好;学习成绩优越的你很好;会帮助同学的你很好;懂事而坚强的你,真的很好。」
「所以,亲爱的蓁蓁小朋友,以后也请勇敢而坚强地走下去吧。」
程好作为班主任,敏锐地察觉到,这个成绩好,性格好的小姑娘其实有点自卑。
她清楚蓁蓁的家庭情况,没有怜悯,没有看不起,却看到了她在画画上的天份,也看到了她坚韧的一面。
手中的信封被眼泪浸湿,她和哥哥遇到过许多不好的人,却也同样遇到了善良美好的程老师。
可她怎么能是这样的结局。
宋琢沉默地将她抱进怀里,小姑娘又一次经历在意的人离世,哭得有些崩溃。
按照程好的遗愿,她的离开,并没有告诉很多人。
蓁蓁和宋琢挑了一个日子,去墓地祭拜。
至于程好的信,她一直好好收着。
而在这之后,她更努力地学习,在学会画人像时,画的第一个人,便是程好。
日子似乎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宋琢从小就聪明,如果父母没有离开,他会一直走竞赛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