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
“……为什么?”
梁戈指着变压器上的字:“这不是普通设备。是电力公司抢险专用的,每台都有编号,用在哪、谁经手,都有记录。”
他敲了敲变压器外壳:“现在它出现在旧堡。他阿爸不一定知情,只要电力公司的人承认这一点,他们就不能装作没看见。”
王小河:“设备有问题?”
“设备可以有问题。出了事,他们就得负责。他们可以不帮旧堡。但他们不能不管自己的东西。”
梁戈过去和电力公司的人打过交道,对此非常笃定:
“他看一眼,就知道这东西不该在这儿。他只需要承认——这批设备在这里。然后,他们会自己把电接上。”
王小河坐着,孩子般仰头看着他。
他忽然意识到,梁戈是真的觉得,这是一件最合理的解决办法。
完美的逻辑里,没有留给人心的空隙。
很久,王小河才说:“好,我知道了。”
梁戈背过身,开始收拾工具:“人不会为了别人冒险。但会为了避免麻烦而行动。”
“你去跟刘瑞安说吧,他什么都听你的。”
王小河看着他的后背:“知道了。”
第19章 大通铺
通铺已经铺开了。
旧礼堂的地上,草席挨着草席,破毯子连着破毯子。几盏临时灯挂在横梁上,昏黄的光罩着满地的人。
阿凤姐蹲在角落,面前支着个简易炉子。
火苗舔着锅底,热气蒸腾。
“让一让让一让——”她端着锅站起来,用膝盖顶开挡路的小孩,“云吞面来啦!都别抢,一人一筷!”
她儿子阿强跟在后头,手里捧着一摞缺了口的碗,磕磕绊绊地分:“只有一筷啦!不要夹断。”
有人就问:“阿凤姐,够不够分啊?”
“够!怎么不够!”阿凤姐拿大勺搅着锅,“水是水车的,面是我摊上剩的,加点菜干,香到舔碗底!”
角落里,一个头发花白的阿婆捧着碗,没动筷子。她盯着碗里那点面汤,眼眶慢慢红了。
“阿婆,趁热吃啊。”旁边的人推了推她。
阿婆拿袖子擦眼睛,擦了一下,又一下。
“吃不下。”她声音哑哑的,“昨天断水,今天断电……明天是不是就要动人了?”
旁边几个人安静下来。
“以前他们砸个摊子、掀个车,忍忍就过去了。”阿婆说,眼泪往下淌,“这回不一样。我活了六十七年,我知道什么时候是真的要完了。”
她把碗放下:
“要不……就算了吧。给他们算了。”
“算啥啊阿婆!”旁边一个中年男人急了,“你家三代人都在旧堡,你回哪去?”
“回老家。”阿婆说,“种地。”
“你老家哪的?”
阿婆说了个地方,具体哪她也讲不清。
“你回去过吗?”
阿婆没说话。
男人把碗搁在膝盖上:“你老家户口还在吗?”
阿婆摇摇头,又说:“我买一个。”
周围人对视一眼,噗嗤笑出来。
男人又问:“你身份,是这边的,还是那边的?”
阿婆嘴唇动了动:“我……那边可以买嘛!”
大家又是一阵哄笑,男人摆摆手:“你真当什么都可以买啊?”
阿婆憋红了脸,不肯再说话。
男人轻声说:“阿婆,你六岁就出来了。早就不是那边的人了。”
有人说:“是啊,阿婆。你回去,那边早没你名字了。就算认,你有地吗?老家的地早分完了,你回去喝西北风?”
旁边一个年轻人插嘴:
“我阿爸也是,老说回去,去一趟,三个月就回来了。那边亲戚当他是外人,话都听不懂几句。”
男人又问阿婆:“你会种地吗?”
阿婆单纯道:“我学啊。”
男人笑出声:“阿婆,你这辈子就卖鱼丸、洗碗、收废品啦。种地要脑子,还累得很!你腰受得了?”
阿婆没说话,只是拿袖子擦眼睛。
旁边一个老太太劝她:“我儿子也说回赛迦南,我说你赛迦南语会说几句?在这里大家都认识你,日子舒舒服服。犯不着。”
阿婆的眼泪又下来了。
“哭什么嘛!好歹咱有个窝。你走了,连这个窝都没了。”
这时,阿凤姐端着锅走过来。
她看了一眼阿婆碗里没动的面,笑呵呵又往她碗里加了一筷:“老阿婆!就你最贪嘴,好啦好啦,多给你一筷,不许再闹脾气!”
阿婆抬头看她,眼睛红红的。
阿凤姐拿勺子点她:“要我说啊,阿婆你再找个老伴呗!找个身体好的,我看通渠王他阿爸就不错!人家也是一个人,你俩凑一块,扛水都有伴!”
旁边几个人噗嗤笑出来。
阿婆眼泪还挂着,被她气笑了,抬手就打:“你个死丫头讲乜嘢!小时候还是我给你换的尿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