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眼睫，漆黑的面颊渐渐褪去，本身的样子印入璞玉的瞳孔中。
他的一只眼睛变成了银白色，无神无光，半边脸如神仙，半边脸如罗刹，大面积的皮肤组织坏死，萎缩。
阎落闻看着突然瞪大眼睛愣神的璞玉，感觉自己这副鬼样子好像弄脏了他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睛。
薄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沉默的垂眸，将丑陋的那半边脸扭向别处。
他后悔了。
后悔将这副丑样子展现给璞玉了，他那么好看，那么害怕恐怖的东西，怎么会接受那么这么丑陋又可怕的他。
阎落闻顿时感觉有些无地自容，他像个一直躲在黑暗处不敢见光的妖怪，喉咙生出哽咽，他轻声问道：“我很丑对不对？”
又道：“我知道，小孩看我一眼就会被吓哭，山下的人经常拿我对他们小孩说，如果你在不睡觉，在不听话，那个青面獠牙相貌丑陋，六只眼睛七双手的鬼王就会出现，来把你抓走吃掉。”
又为自己解释道：“我没有六只眼睛，没有七只手，也不吃小孩。”
又道：“我的脸在没变成这样前虽然…也丑，但没那么吓人。”
璞玉一直没说话，没什么动静静静地听着。
阎落闻又道：“你想知道我的脸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
人在自卑想为自己掩盖尴尬的时候就会变得异常健谈，他想反正也这样了不如破罐子破摔，把自己的一切都讲给璞玉。
如果对方因此害怕恐惧他了，那他就找张帅点的脸变成璞玉会喜欢的样子。
他道：“我生前出生在一个很小很小的村子里，我在生下来的时候脸上带了一块很大很丑的黑色胎记，也就是在那天突然下了场大雨我爹下山的时候因为路滑摔死了，村子里的人就说我是不祥的，我爹是被我克死的，还说要赶紧把我掐死，不然我会给家里，村里带来灾害，我娘不信这些，哭着将我的命保下。”
“听她讲我刚出生的那一个月，她不管是去哪手里都会拿着一把刀，谁要敢动我一下她就会像疯了一样去砍谁。”
“沈玉，其实我记忆力不太好，但过去几千年了，我还记得我五岁那年我娘一边做饭，一边抹眼泪，嘴里很小声的说着：丑怎了，我孩子哪里丑了，又没让你们来养，我就是要留着他……”
女人委屈的碎碎念，一字不差的落进阎落闻的耳朵，“我当时不懂，去问我娘怎么了，为什么哭，她看着我手上的动作停了，良久后她沉默的将我赶了出去。
“那个眼神，我至今忘不了，我清楚的知道她那一刻还是后悔了，后悔生下我了，后悔没听他们的将我杀死。”
说到这，阎落闻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想：“如果她当时能下定决心抛弃我就好了，她在冷静后还是很爱我，可是爱我就要受到村里人闲言碎语的折磨和排挤。”
“痛苦的日子持续到我十六岁那年才结束，可收尾的并不是什么好结局。”
“村里遇上干旱颗粒无收，家家户户都在饿肚子，全部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他们开始吃人，称呼这种肉为两脚羊，还虚伪的说什么不舍得吃自己的孩子，结果是两家互换吃对方的孩子。”
“人有时候不比鬼可怕吗？”
“有个信邪神的道士，说那年的天灾是我带来的，只要将我杀死老天就会降雨，村里人当天就抬了一口棺材送到我家。”
“说要我替我改命，将我这边带有黑色胎记的脸皮割下，又用火来给我血淋淋的脸止血。”
“我娘就在旁边，嗓子都快哑了，他们在做完这些后也没放过我，他们用七枚钉子将我钉在了棺材中。”
阎落闻指了指自己银白色的眼睛，“钉在这里面的最疼。”
“我本来就丑的脸，就这么彻底毁了，被埋进深坑后还没等棺材里的空气消失，我就死了，流干血死的，成了厉鬼。”
“等我爬出去的时候，我娘已经撞死在了镇压我的那棵树上。”
“我因为愤怒虐杀的全村的人，挖了他们的眼睛，大人小孩都没放过。”
“因为我的残忍，我飞升了，莫名其妙成了鬼差，到现在又成了管理所有厉鬼的鬼王。”
讲述完他最难堪的陈年过往，他想他也没什么能说的了：“我已经什么都告诉你了。”
“你现在是不是很害怕我？”
他认为璞玉会接受不了，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璞玉哭着眼睛，抓住他，从侧边钻进了他的怀里。
璞玉的身上热乎乎的，尾巴毛茸茸的，搭在他的腰上。
双手捧起了他的脸，主动的亲了上去。
小狐狸的嘴唇温热又柔软，气息扑洒在面颊。
小巧的舌头依旧是那么的笨拙可爱，早就干涸的眼眶变得湿润，泪水从眼眶掉出。
划进吻里。
璞玉吸了吸通红的鼻尖，手心摸着他的伤疤问：“痛不痛。”
“忘记了。”
-
经过那日后，阎落闻不在用别人的面貌出现在璞玉的面前了，但为了美观还是会戴个半遮面的面具。
他带璞玉回了趟沈家，本来是想不进去就远远的看了一眼就离开。
可是璞玉越看越不舍，两眼泪汪汪阎落闻就给他改头换面，光明正大的走进去吃了顿他自己的席。
边吃边哭，越吃越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