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了笑,掐算了下今兒的日子,無聲無息地離開此地,向山海柱更深處走去。
山海柱上大部分地方光禿禿的,地面都是青黑色的堅硬岩石,上面布滿錯亂的劍痕刀痕。只有東面有一小片樹林,很少有弟子會過去。
那兒立著一塊碑。
方拾遺每年這個日子都會在練完劍後過來看看,不怎麼講究地盤腿坐到地上,看著那塊碑和微微鼓起的墳包,從百寶囊里摸出一罈子酒,倒到碑前,嘀嘀咕咕:「老乞丐,你很長臉了,凡人有幾個能埋在這兒的?」
墓碑上沒名字,方拾遺也不知道老乞丐叫什麼名字。
他並非緬懷,也沒有多難過,靜靜地在碑前坐了會兒,起身準備回去接孟鳴朝。
一回頭,才發現孟鳴朝抱著貓站在他身後。差不多一年過去,小鳴朝拔高了不少,唇紅齒白,精緻得不似凡人,蹬著皂白的長靴,穿著毛領錦衣,身子挺得筆直,像個從世家走出來的小公子。
「師兄?」孟鳴朝看了眼他身後的無名碑。
方拾遺回神:「哎,小瞌睡蟲,醒了?那就來拜拜吧。」
孟鳴朝也不問這是誰,放下蛋蛋,走到碑前,認認真真地拜了拜。
方拾遺看他乖巧,心裡甚慰:老乞丐,你看,我連兒子都有了。
孟鳴朝不知道他心裡想的什麼,拜完了,才轉過頭,目光里透露出好奇。
方拾遺蹲下來,示意他趴到自己背上。
背起來了,才發現這糰子看著長大點了,還是那麼輕飄飄的。
他的聲音很溫和:「想知道我名字的由來嗎?」
孟鳴朝點點頭。
方拾遺的步子很穩,他還沒長成個成熟的男人,肩膀是少年的孱弱單薄,卻已經讓人覺得安穩放心:「我出生就沒了家人,是一個老乞丐撿到我,他自己都饑寒交迫,卻還是把我養大了。他說我是他的冤家,自己倒了大霉,撿了攤破爛,就給我起名叫拾遺。」
他飄飄忽忽地露出個有些難過的表情,即使沒人看見,也還是轉瞬即逝,妥帖地收拾起轉瞬即逝的脆弱,當真沒心沒肺似的,「老乞丐脾氣大,嫌我麻煩,後來鬧饑荒,他為了給我要一口飯,被個大戶人家的家丁打斷腿,沒熬過冬天就死了。」
天上又飄起了細雪。
孟鳴朝沉默下來,蹭了蹭他的脖頸,然後伸手蓋在他的頭頂。
方拾遺望向覆滿茫茫大雪的長階:「師父撿到我時,他的屍首早就爛了。這是他的衣冠冢,我親手挖的。」感覺到孟鳴朝的呼吸顫抖,他笑了笑,「不必為我或為他難過,修仙者生死尚且難料,何況凡人?他老早投胎重新做人了,沒我當拖累,他這輩子應該比上輩子過得好。」